深夜。
周止重新核对了几遍实验室发过来的部分模型参数,确认一切无误后,他编辑并整理好相关文件,
将之发回实验室,就此,他手上工作算是告一段落,周止揉了揉自己因长时间伏案工作而酸痛的脖颈,
并起身关上了电脑和书桌上的灯。
室内灯光暗下去之后,室外的景色便明晰了起来,月光如瀑布般从云层中流泻而出,成了天幕中那
广袤的黑暗无法吞噬的光华,它们无声散落于窗台一侧,纱般笼在周止的手指上,周止透过窗扇的玻璃
凝视一眼城市的夜景,顺势抬眸看向书房上的挂钟。
凌晨三点半,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近来半个月周止忙得脚不沾地,他手上的项目到了关键节点,因此他这段时间不是泡在实验室里和
大家一起工作,就在家看各种各样的档案和相关文献,抑或是为节点数据进行数量极其庞大的演算。
高强度的工作导致周止对时间的流逝变得不敏感,连一日三餐都需要靠别人提醒才记得吃,直到今
天,他的手头工作全部完成并提交,他脑海中紧绷着的弦才得以松缓下来,状态也重新贴合“正常”二
字,恢复到平时的模样。
突然的放松让周止有些不适应,而过度安静的空间则让他想起某个成天叽叽喳喳没个消停的人,他
从书桌面上拿起手机,看着跟季阮的聊天界面,界面上显示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季阮两周前发给他的。
季阮问周止人在哪,而周止没有回复。
在周止的记忆里,两周前他收到这条短信没多久后季阮便找到了他,他们因为一些小事吵了一架,
或许,连吵都算不上,只是季阮单方面发脾气罢了。
周止不太愿意跟季阮争论任何事情,毕竟季阮和他争论的事情对他来说大都不重要,结果对他来说
亦是如此,争论的过程季阮有季阮的说法,他也有他的态度,两边都固执得可怕,还不如不交流。
周止也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过了就忘,更不会操心着去找气跑了的季阮,反正要不了多久,季
阮就会自己消了气,又黏黏糊糊地贴上来,缠得要人头疼。
这两年来,他们的关系一直是这样,在暧昧中反复,时好时坏,时间一久,周止都习惯了这种状态
。
但这次,季阮应该是真气坏了,否则也不能消失这么久。
太阳穴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疼痛感,蔓延了半边后脑,周止分不清自己的头疼是因为长时间的工作还
是因为季阮的脾气,抑或是两者皆有之,总之他觉得有些难受,连心都像这间安静的屋子一样,空落得
厉害。
他皱着眉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拉上了书房的窗帘,挡住了泄入空间的月光,他在心里劝自己
别想太多,也许明天回京协之后的季阮便又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蹦出来了。
周止拿着手机走出书房,想去洗漱然后休息,然而他手里的手机还没来得及被放下,便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季阮的电话。
冷战了两周,凌晨三点半突然打电话来,确实是季阮的做事风格,周止抿了抿唇,连他自己都没察
觉自己松了口气,更没有察觉自己接电话的速度比起平时要快上一些。
“喂——?”
电话甫一接通,落到周止耳朵里的便是对面拖长声调的一句唤,这让他皱了皱眉。
季阮的语气声音有点浮,像醉酒。
“你谁啊?”
明明是自己打电话过来,还要问对方是谁,这种弱智行为让周止更确信季阮现在的状态,这祖宗八
成又大晚上地跑出去买醉,醉得神志不清才想着找人把自己带走。
那头的季阮半天等不到回应,便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但是他醉得太厉害了,眼前一片花,没看
出个所以然就“啧”了一声,又将手机怼到了耳朵边,口齿不清地问。
“张恺愈?”
张恺愈。
周止依旧没出声,他记得这个名字,季阮的舍友。
“不对啊…张恺愈不是在这吗…?比我喝的还狠呢...你到底谁啊…?”
没等对面说话季阮又自己把刚才的答案给否了,随后他一直在嘟嘟囔囔,他自己身边人都猜了个遍
,就是没说到周止,电话那头周止的脸色越来越沉,终于在季阮不知道猜到第几个名字的时候,他极冷
淡地应了句:“我。”
冷淡的声音像把刀子,利落地切断了季阮的碎碎念,季阮这次停顿了很久,才很小声说着话,像是
自言自语:“我操…打错了…”
放在以往,周止肯定会二话不说直接把电话挂掉,但这一次,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就
是没把电话挂掉。
也许是季阮因醉酒而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像片薄羽若有若无地轻撩在他耳廓,让他难
得担忧对方。
“周…周止啊…”
季阮打了个小小的酒嗝,他像是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但仍不敌酒精的威力,说的话越来越含糊,
字和字黏在一起,听起来很快就要晕倒了。
周止失去了接着等他慢慢讲的耐心,直接冷声问道:“你在哪?”
季阮没反应过来,缓了缓才发出个“啊?”的上扬单音,然后又是一阵沉默,他有些手足无措,脑
子里一片混沌,连个谎都编不出来,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答非所问且欲盖弥彰的:“我没喝多。”
这时候季阮那头又有了嘈杂的人声,乱糟糟的,像很多人,混乱中有人喊了声季阮的名字,而季阮
没有给那人回应。
周止无意识地把手机越捏越紧,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把电话挂断了。
电话那头的季阮没听到周止叹气,倒是听清楚了电话被挂断后传来的短促的提示音,规律的提示音
响过后,季阮依旧维持着听电话的姿势,发了很久的怔,随后连给个表情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无力地
垂下了拿着手机的手,看着远处彻底放空了自己。
季阮今晚红的白的带气儿的混着来喝,喝得又急又乱,饶是他平时还算能喝,今晚也被酒精轰炸得
昏昏沉沉,但好歹他没彻底失去神智,还知道今天局上信得过的熟人都喝趴下了,自己得另外要找人把
自己带走,免得自己上头了在街上撒酒疯出洋相。
只可惜他没想到打个电话还能出岔子,刚刚那会儿他早已经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眼睛看东西都不
太清楚,手指好几次在屏幕上乱点也不知道点到哪里去了,好不容易终于拨出个电话,偏偏就拨到周止
那了。
虽然周止从来不管他,但季阮知道周止不喜欢他抽烟,不喜欢他喝酒,更不喜欢他毫无安全意识地
大半夜还在外头闹。
现在他们还在冷战,他却直接在周止的雷区上乱蹦,还要亲自打通电话去告诉对方,无异于将脑袋
搁到人家刀子底下,还嚷着来给个痛快。
两年时间,周止好不容易态度对他松动点,这下恐怕是又要回到解放前,不知道还得冷战多久。
季阮有些绝望,又有些无奈,他觉得自己追人家追得也太窝囊,一时气周止也气自己,火气上来了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一拳砸在了身旁墙边,酒精麻痹了他的知觉,粗粝的墙面将他指骨处的皮肉磨破,
但痛感蔓延得慢且不明显,这依旧没能让他清醒多少。
季阮眯了眯眼睛,只看到眼前的一切都天旋地转,连昏黄的几盏路灯在他眼里散成了漫天细碎的星
点。
他自暴自弃地想。
都成这样了,要不算了吧。
追个屁,不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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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是五年前,两人还在京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