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竞年坐在餐厅,始终不敢相信厨房里围着围裙的、做饭的人,是陈朽。
关于昨晚上的一切,他失忆了似的,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全靠周衍同的叙述帮他回忆。
“哎,弟弟,你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一杯倒?”周衍同坐在对面,一脸兴致勃勃,大概是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的稀缺物种。
“不知道。”谢竞年额头抵在桌沿儿上,脑子里一片浆糊,“我以前不喝酒。”
他怎么能说陈朽不是狗呢?
虽然这是事实,但……
“以后也别喝酒。”
陈朽端着蛋炒饭放在桌上,背对着谢竞年,示意帮他解开围裙。
“听见了么。”
半天没听见回话,陈朽在谢竞年跟前蹲下来。他光着上半身,肌肉起伏的花臂勾住谢竞年的脖颈,逼着他对视。
陈朽有一双很凶的眼睛,眼珠偏上。
下多白者恶。据说这样的人戾气重,少言语,离经叛道。
此时被这样狼一样的眼睛盯着,以及仿佛被叼住了后脖颈的姿势,谢竞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属于一个成年男性所带来的压迫感。
这让他不由得喉结滚动,暗自吞咽口水。呼吸也变得急促,眼珠转动着找不到落点:“知道了。”
紧跟着他又补了句朽哥。
“吃饭吧。”陈朽起身放开谢竞年,顺手在他颈侧捏了一把,“早上你班主任来电话,给你请过假了。”
谢竞年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陈朽就脱掉围裙,换衣服去了。
“陈朽,你那屋收拾出来没呢?”
周衍同吃饭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风卷残云。满满一盘子,几句话的功夫就只剩个底儿了:“正好今天我也有空,赶紧都卖了得了。”
“行。”陈朽一边往餐桌这儿走,一边在裤兜里摸索,“我打火机呢?”
“谁知道你丢哪了,用我的。”周衍同摸出打火机扔过去,又对谢竞年道,“弟弟呢,你一会儿要回家么?”
谢竞年嘴里嚼着蛋炒饭,还来不及咽下去就说要留下来帮忙收拾东西。
所谓收拾东西,是指有很多需要收拢归纳的物品。但满满一屋子的杂七杂八,难得让擅长收拾的谢竞年束手无策。
周衍同也站在门口看得啧啧称奇:“我就想知道你是怎么把这些玩意儿从首都搬来的。”
“托运,听说过么。”陈朽走进去,脚下踢开杂物,清出了落脚的地方。
“我跟你说弟弟,”周衍同一脸坏笑,拉着谢竞年说悄悄话,“别看他这人又冷又酷,其实特别念旧,啥都不舍得扔……”
“周衍同,你再多逼逼一句就滚出去。”
“别啊,我滚了谁帮你收拾。”
“你弟弟就比你能干。”
周衍同打眼看去,谢竞年已经开始撸袖子干活儿了。
“年轻人不讲武德,你怎么能抢跑呢你。”
周衍同说着,拿起了手边的一个闹钟,粉红色的,看上去有些年头,漆皮都已经掉得七七八八,“哎,陈朽,这不是你初恋送的么,你咋还留着呢?”
“初恋个屁。”陈朽从后边踹了他一脚,差点给周衍同踹得扑倒在地:“赶紧扔了。”
在这之后又发现了许多奇怪的东西。有内蒙古的马奶酒,俄罗斯带回来的套娃,还有坏掉不能用的吸尘器。
“你有病啊,这玩意儿坏了你还带过来干啥?”
“滚。”
谢竞年还在角落看见了一束被压扁的玫瑰花,已经枯萎得有些烂了:“朽哥,拖布在哪,这块要拖一下。”
陈朽转过头,看着玫瑰花有些出神。
“这花……”谢竞年见他一直盯着,便把花拿了起来。腐烂的气味儿很浓,虽然不臭但依旧很刺鼻。
“扔了吧。”陈朽放下木吉他,冲谢竞年伸出手,“给我。”
不知道这腐烂的玫瑰花究竟有什么意义,就连一直喋喋不休的周衍同也沉默下来,罕见地挂上了忧郁的神色。
不过这种略显沉重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周衍同拉着谢竞年坐下,兴致勃勃地摆弄老旧的木吉他:“弟弟,我教你弹吉他啊?”
什么指法、和弦,谢竞年一概没听懂,最后断断续续弹出来段陈朽没听懂的曲子。
陈朽说周衍同教的不对,指法也错了。
热源贴在后背,有些粗糙的手掌覆上来。陈朽很耐心地挪动谢竞年的手指,将他们摆在对的位置。
周衍同在一旁直呼谢竞年有天分,这么快就学会弹小星星了。
“是朽哥教的好。”谢竞年耳朵发红,指尖不住摩挲冷硬的琴弦。
收拾完已经太阳落山。周衍同租了辆面包车,准备把东西通通打包拉去夜市卖掉。
谢竞年第一次逛夜市,和想象中的灯火通明差了很多,大多是靠摊主自己挂上去的电灯泡照明,有的摊位甚至还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倒是小吃的香味儿和卖东西的吆喝声格外突出。
周衍同开车去找地方摆摊,陈朽带着谢竞年在夜市里乱逛。
这里虽然看起来环境不是很好,但人流量却很大,谢竞年有好几次都被人群挤得看不见陈朽,差点走散。
于是陈朽便揽着谢竞年的肩膀,问他有什么想吃的。
然后这手就再没有放开过。
谢竞年不吱声,陈朽就停在一个摊位前买了盒章鱼小丸子给他:“晚上没吃饭,垫一口。”
“我不饿,朽哥你吃吧。”
“买都买了。”陈朽付完钱又和摊主要了几张纸垫在盒子下面,“烫手,我给你拿着。”
“谢谢朽哥。”
陈朽没说话,用空着的手撸了把谢竞年的头,随后又揽上他的肩膀。
谢竞年几乎不用太注意前方的路,因为陈朽会把他护在怀里,避开行人,用身体的力量带着他走。
就好像是一对普通的小情侣逛街。
章鱼小丸子的热度在嘴唇上短暂停留,谢竞年突然改了主意,吹凉后递到了陈朽嘴边。
在黑暗的掩饰下,陈朽没有注意到谢竞年的小心思,张口将它咬进嘴里:“还行,一会儿回去给你亲哥也带一份。”
“嗯。”
只要一想到刚刚他和陈朽间接接吻,谢竞年就兴奋得腿脚发软。
陈朽扶住他,低头问是不是走累了。
谢竞年只能红着脸点头。
两人回到章鱼小丸子的摊位又买了一份,带回去给周衍同。
“哎哟我可太感动了。”周衍同坐在地上捧着章鱼小丸子,急忙塞了一口,被烫得上蹿下跳。
这时候买东西的人很多,他们的摊位又是在中间的位置,很快就有顾客来问价格。
大妈牵着吵闹不停的小孙子,拿起套娃左看右看,最后还是开口问道:“这个小玩具咋卖的啊?”
周衍同起身,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
“五十不讲价,这是从外国带回来的俄罗斯套娃,十层,贼正宗。”
是不是从国外带回来的谢竞年不知道,但大妈是信了,立马扫码付钱,领着小孙子走了。
嘴里还念叨着让小孙子长大以后也去国外念书。
“真不错,开摊大吉。”周衍同满意地坐回去,继续吃他的章鱼小丸子。
“衍哥,那个真是从俄罗斯带回来的?”
“真的啊,我们之前去俄罗斯看演唱会顺手买的。卖她五十还便宜了呢。”
周衍同吃完东西就消停不下来了,拿着木吉他往陈朽怀里塞:“朽哥,快来,靠你的才华拉拉客。”
“这么吵谁能听见。”
陈朽这么说着,却还是接过吉他,起了前奏。
City of stars
Are you shinning just for me
City of stars
There's so much that I can't see
Who knows
I felt it from the first embrace I shared with you
That now our dreams
They've finally come true
还是陈朽一如既往的低沉嗓音,伴着有些陈旧的木吉他。
在谢竞年眼里,陈朽是冷酷、摇滚一样热烈的人,但此刻的他却格外深情。
即使声音有些被夜市的嘲杂掩盖,谢竞年还是控制不住的心动。
木吉他弹唱真的和周衍同说的一样,吸引来了许多人。他们纷纷在晚风里驻足,或蹲下来仔细聆听。
直到一曲结束,周围才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也有不少好奇的人听见动静过来凑热闹。
“这个吉他也是要卖的吗?”
陈朽说是。
青年连忙问能不能给他看一下。
他拿着吉他翻转了几圈,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这是Tita乐队的亲笔签名吗?”
“是。七年前的告别演唱会。”
Tita乐队是摇滚圈最深最久远的宝贵回忆,很多人都是因为他们才踏上了追梦的旅途。
陈朽和周衍同就是那一波人,反刃也是。
“这个吉他我要了。多少钱?”
“既然你知道Tita,咱们就算有缘。”周衍同说,“不要钱,送你了。”
“那怎么行。”
青年拿出手机就要扫码,被周衍同拦着死活不让他付钱:“朽哥你别干看着啊。”
陈朽笑了下,说:“一百你拿走吧。”
最后青年付了五百块钱,抱着吉他走了。剩下的杂物也很快就卖空,没剩下几件。
“行了吧,这都八点多了,咱撤吧。”周衍同看了眼手机道。
谢竞年之前一直沉浸在陈朽的深情中,听说八点多时才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是他要打工的日子,而他已经迟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英文歌词是来自电影《爱乐之城》里的歌曲《city of stars》
Tita乐队是虚构的,是一种精神支柱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