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竞年抱着电吉他不敢再多碰,小声嘟囔了一句幼稚。
陈朽看够了他的糗样儿才拿着拨片放进他手里,指尖落在琴板上和木吉他不一样的地方给他讲解。
“这是拾音器,用来放大声音的一个配件。这个是档位器,控制调节拾音器的,一共三个档。”
或许是觉得光讲解不够,陈朽拿过电吉他,将档位器拨到二档,随意弹了个旋律:“二档的时候最下面两个档位器是开启的,一档和三档控制最下和最上。”
木吉他和电吉他的区别对于谢竞年来说差了很大,光是拾音器、档位器、tone钮什么的就听得他云里雾里。
陈朽又把电吉他翻到背面,琴颈上还有一条柱体:“这根是加强条……”
都说人在认真的时候最有魅力。陈朽一直都是个很有魅力的人——这从谢竞年第一次见到他起就这么认为了。
难得听见陈朽说这么多话。谢竞年默默听着,在陈朽余光扫不到的地方用眼神描摹了一遍又一遍他的侧脸。
陈朽的长相就是硬朗、棱角明显的那一挂。尤其是鼻梁和下颚线,勾勒出的线条都沉在阴影里,引出了无限晦涩又暧昧的难以启齿。
“记住了么?”
“啊?”谢竞年被问得耳根又有升温的趋势,连忙回应,“我听见了。”
陈朽啧了一声,道:“我问你听没听懂。”
谢竞年看他有点儿不耐,只好梗着脖子如实说自己没听懂。
事实上他刚刚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陈朽身上,听他说的那些压根儿没经过脑子,什么也没记住。
听完这话陈朽就拿着烟盒出去了,不一会儿换成了周衍同过来教他。
这些理论的东西对于谢竞年来说比数学公式还要简单,再加上没了陈朽的干扰,等人再回来时谢竞年已经开始上手弹旋律了。
弹的是几年前反刃刚成立不久后发的第一首歌。
这首曲子简单,和弦没什么花样儿,歌词一共就三句,都是重复的。但谢竞年的水平仍然不够,弹出来断断续续还连不成调。
“手不要立起来。”陈朽走上前把谢竞年曲起的指节按下去,“注意护弦。”
由于谢竞年的基本功实在薄弱,便被陈朽拉着凳子推去角落爬音阶了。
周衍同盯着谢竞年看,突然咧嘴笑了,用胳膊肘去怼陈朽,语气里透着怀念:“哎,我突然想起来咱刚玩儿音乐那会儿了。”
他俩刚升上初中不久正是摇滚乐最鼎盛的时期,各路乐队层出不穷,表演风格也是各有千秋。
陈朽和周衍同因为性格差异,会同时喜欢一样东西的概率很小,而Tita乐队就是那万里挑一。
那时候的陈朽远不及现在成熟,半夜自己偷偷爬起来弹吉他,学不会就躲被窝儿里抹眼泪,被周衍同发现过不止一次。
后来他们听说了Tita乐队即将解散的消息,高考后马不停蹄地远赴俄罗斯听了最后一场告别演唱会。
周衍同奸得很,坐飞机之前撺掇陈朽带了好几把吉他,自己也带了一个厚厚的白纸本儿。俩人排了一天的队,来回几趟要来的签名最后都卖了不错的价钱。
他们用这笔钱招募了几个成员,组建了“反刃”乐队。
乐队这种东西从来都不能作为主要生活来源,因为它太不赚钱了。尤其是他们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乐队,更是没有出路。
吃再多的苦,发再多的歌,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理想二字。
可当热情褪去,现实生活的真面目就显露无疑,像一盆冷水泼下来,将几人通通淋成了狼狈的落水狗。
此刻陈朽看着谢竞年的身影渐渐和曾经的他们重叠,思绪飘了很远。
“他学东西挺快的。”陈朽靠着墙,视线落在谢竞年身上挪不开。
半晌才低声问道:“你还记得咱们为什么玩儿乐队么?”
周衍同听了之后还挺诧异的。做为发小,他很少能看见陈朽这么感性的时候。夸张点儿,这话它就不像是能从陈朽嘴里说出来的:“不记得了啊,那都多少年过去了。”
陈朽不再接话。他低垂着眼,从兜儿里掏出烟盒发现已经空了,便跟周衍同要。
周衍同摊开手:“我的也抽没了。”
要是在往常,俩人肯定二话不说,立马出门打车去最近的超市买烟,搭上十几块钱路费也非得抽它不可。周衍同以前就总说不抽根儿烟再弹琴没劲儿。
陈朽也觉得没劲儿。但他看着已经起身的周衍同,突然说了句算了。
谢竞年听不清他俩在说什么,只是看见周衍同站起来,他手上的动作就也跟着停了下来:“衍哥,你俩要走了吗?”
“没有没有。”周衍同看着今天格外反常的陈朽,见他没有要动的意思,只好又坐回去,“你继续练,不用管我们。”
谢竞年抱着电吉他,指腹被磨得生疼,钻心地一阵一阵。
陈朽告诉他这是练吉他必经的过程,等磨出茧子就好了。
于是谢竞年就问他什么时候才能磨出茧子。
陈朽锁上门,表情随灯光熄灭隐没在黑暗中,到最后也没有回答谢竞年的问题。
“卧槽!同桌!”贾飞尘一觉醒来发现身边多了个人,看清楚是谢竞年后别提有多惊喜了,“我还以为你被开——”
话音硬生生转了个弯儿:“被那啥了呢。”
身后庄杰狠劲儿捶了贾飞尘一拳,打的人一个趔趄扑在了课桌上:“放啥屁呢,会不会说话。”
“我错了错了。”
庄杰这一拳一看就是急了,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贾飞尘揉着后背,龇牙咧嘴地把自己的东西从谢竞年桌上拿回去,全都塞进了书包。
“谢竞年”这三个字在高二年级里响亮得很,能算得上小半个风云人物。
当然,除了成绩的原因,更大的名气是来自他那张脸。他曾经在学校贴吧里一度被评为校草,但因为玩儿贴吧的人少,这事儿最后也没能掀起多大的浪。
「谢竞年?就高二前十作弊那个?」
「我就说怎么有人长得好看还学习好,原来都是靠作弊才考那么高分的啊!」
「不是吧,真的假的,谢竞年作弊?这是最近新出的笑话吗?」
「昨天他都没来上课,还有人看见他被家长领走了。你说真的假的。」
「作弊狗一个,还总摆副清高样儿。问他什么题都说没空,原来是不会啊!」
贾飞尘都快要把头埋进了桌膛儿里,不仅要防着老师,还得防着谢竞年。
以谢竞年为标题的帖子在贴吧里堆起了几十条回复,说的话都属实不太好听,翻到最后也不见有人帮他说什么好话。
贾飞尘披着马甲上阵,把说谢竞年坏话的挨个儿骂了一遍,还私底下给庄杰发消息,让他一起加入。半节课的时间就把帖子顶上首页,回复数量翻了好几番儿。
谢竞年不知道贴吧里的乱子,下课在走廊里遭到了许多人异样的眼光,像他是个病毒一样,一个个巴不得离他十米远。
遇见陈汉霖时他正和几个人聚在一起说什么,瞥见谢竞年就丢下他们几个跑了过来:“谢总、谢总等会儿我。”
“别这么喊我。”谢竞年无奈停下脚步,心底盘算着如果陈汉霖还要找他作弊该怎么拒绝。
“那我叫啥?谢大学霸?”陈汉霖思索了一会儿,蹦出的称呼一个不及一个。
谢竞年打断他,说:“叫名字就行。”
陈汉霖靠在走廊窗台上,手指头不住扣着大理石边沿儿,酝酿好半天,磕磕绊绊地说明了来意:“我那个、就想跟你那啥……跟你道个歉……不好意思啊兄弟。”
当时季合一问谢竞年究竟有没有作弊,他选择了自己揽下所有,毕竟当初他确实帮人做了弊。
但如果说陈汉霖来跟他道歉,谢竞年反而想不明白。这事儿你情我愿,收钱的是他,还轮不到陈汉霖来和他说对不起。
或许是谢竞年的疑惑表现得太过明显,陈汉霖想了会儿,道:“其实,会发生这事儿是因为我。”
“我班里有个傻逼跟我不对付,打手势的时候被他给看见,就去老师那儿打小报告了——”陈汉霖顿了下,咬牙切齿地又骂了几句,“真他妈怂逼一个!他不敢惹我,就找你的茬儿,妈的!”
事情已经发生,谢竞年并不在乎出于什么原因,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
陈汉霖对他仿佛事不关己的态度表示不解,急得差点儿一路追进班级里头,问道:“不是啊,你就不生气吗?”
谢竞年嗯了一声,踩着上课铃坐回座位。再看向门外时已经不见了陈汉霖的身影。
庄杰消息灵通,学校里稍微有点儿名气的人他就没有不知道的。整整一节课都追着谢竞年问他是怎么认识陈汉霖的。
谢竞年闭口不提,被他搅得听不进去课,便敷衍地用不熟堵住了庄杰的嘴。
这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谢竞年都浸在众人的白眼儿和窃窃私语中。
其实有些人的讨厌是没有原因的。他们平庸、没有天分,于是所有的优秀和天赋就都变成了所谓的原罪。
谢竞年一直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