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竞年一整个晚上都沉在压抑的梦里无法脱身。
他呆呆的站在那儿,眼巴巴地望着台上。陈朽的唇瓣开合,他却听不见一点儿声音,眼前的色彩也渐渐模糊,最后定格黑白。
待眼里出现色彩,刚好又听见昨晚预设的闹铃响起,这时他才清醒过来。
餐厅的桌子上放着熟悉的白色印花塑料袋,里面照常是陈朽留下的三个包子,还有一袋儿豆浆,拿在手里完全没了温度,冰凉一片。不远处灶台上还放着碗装好的豆腐脑。
偶尔陈朽会带他去吃这家店的早餐,便宜又好吃,就在楼下近得很。
他省去了加热的步骤,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饭。
三中的学习氛围向来都很好,早早地到达班级,里面已经零零散散坐着好几个人。
谢竞年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早就习惯了别人异样的眼光,他也不在乎这目光里都包含了些什么东西。
现在的状况也只不过是稍微放大了人们对他的恶意——就像某个人不小心泼到他身上的热水,虽然隔着厚衣服没对他造成一丁点儿伤害,但谢竞年的校服外套湿了大半,里面的卫衣也没能幸免。
“哦,我没注意。”
他留下毫无愧疚的几个字,又回到饮水机接了一杯凉水。再路过谢竞年身边时,斜着瞟了他几眼,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你他妈的眼珠子长后屁股上了?”贾飞尘刚进门就看见这一幕,扔下书包直愣愣冲着那人走了过去,踹得桌子猛的撞在墙上,声音大得吸引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道歉都不会?”
徐文被贾飞尘吼得一抖,眼镜就从鼻梁滑落到了下巴。他身板儿小,跟眼前的贾飞尘一比就像老鹰堵着一只小鸡崽子。
他慌乱地把眼镜扶上去,紧紧抱着自己的水杯,梗着脖子犟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刚刚也道歉了!”
“你那叫道歉?对不起三个字不会说?”贾飞尘气的脸红脖子粗,恨不得上手揍他一顿,“你是幼儿园没毕业还是怎么的,搁这儿等着我教你呢?”
谢竞年在厕所脱下湿掉的衣服,拎着袖子拧出一股股水,看它们顺着洗手池排水口打着旋儿地流走。
“同桌同桌。”贾飞尘追过来,手里拿了一大卷卫生纸,不要钱似的一块块扯下来贴在谢竞年的手臂上吸水,“你别放在心上,他就是个纯纯大傻逼。”
“嗯。”谢竞年本来也没多大气。
贾飞尘给他贴得像胳膊打了石膏一样,没贴住掉在地上的他也照样捡起来往上粘。
谢竞年看见卫生纸再被捡起来时沾了地上的脏水,嫌弃地躲了躲:“行了,别浪费纸了。”
“哦。”贾飞尘把剩下的卷纸塞进卫衣兜儿里,又开始继续讨伐徐文:“这都什么人,以前还总抄你作业呢,现在就这态度?”
他比当事人还要气愤,越说越来气,“就他那德行还当学委呢,要不是你不愿意当,哪有他什么事儿呢!”
贾飞尘一直在谢竞年耳边小声嘟囔着气死了气死了。上课嘟囔,下课也嘟囔,谢竞年觉得自己隔壁好像坐了个唐僧,紧箍咒似的念得他头大。
贾飞尘从来没有问过谢竞年到底做没作弊,又为了什么去作弊。不知道是该说他信任他同桌,还是他傻。
之前庄杰就总说贾飞尘如果是条狗,肯定是二哈。
谢竞年也这么觉得。
“不是,同桌你笑啥呢?”贾飞尘大概是嘟囔累了,掏出水杯喝了几口。
“没事。”
谢竞年以为徐文只是一个意外,直到现在才发现,那只是一场恶意蔓延的开端。
下课后的班级门口聚集了一堆其他班的人,扒着门框一直排到外墙。看不到的就跳起来从窗户往里看。所有视线的焦点都落在了谢竞年的身上。
“原来就长这样啊,也没多好看。”说话的女生兴致缺缺地看了几眼,拉着旁边的女生从人堆挤了出去。
“你们在这看他干啥,作弊狗一个,看了不怕长针眼啊?”
“他咋还没被开除呢?”
“我听说他爸前两天嫖.娼被抓局子里去了!”
“卧槽,这么恶心?”
“是真的是真的,他家和我一个小区,我亲眼看见了。”
“有个嫖.娼的爸,他能是啥好人么,怪不得作弊呢。”
“凭什么给他奖学金?他的成绩都是作弊考出来的!”
……
好像谢竞年一夜之间,突然变成了全校的热门人物,谈资大把,任谁都能拎出来嘲讽上那么几句。
庄杰上完厕所回来被人群挡得出不来门,大声喊道:“你们干嘛?有病啊堵我们班门口?”
人群顿时纷纷四散,临走时还不忘再多叭叭两句:“果然一个班的都不是什么好鸟儿。”
这下不止贾飞尘嘟囔,庄杰也开始喋喋不休。
谢竞年本来并不在乎这些,因为他们说的确实就是事实。
他曾经想过很多种办法摆脱谢老三,他觉得这就是他人生里的一个污点。但这污点深深烙印在皮肤里,擦不掉抹不去。
他也不知道谢老三这个人对他的影响会持续多久。唯一能肯定的是,他最想隐瞒的人就是陈朽。
他不想让陈朽知道他的过去,不想让陈朽知道他的难堪,更不想让陈朽知道他有一个这样的父亲——
谢竞年很少能够如愿。
陈朽再一次被叫来学校,这次直接去了校长室。
室内零散地坐着几个人,谢竞年就站在最中间,头垂下来,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握成了拳,紧紧攥着衣服的里衬。
校长的意思很明确。她觉得谢竞年这次对全校范围内造成的影响十分恶劣,一定要他背上一个处分。
三中最近参加了全国的最优中学评选,校方千叮咛万嘱咐,这个档口不能出任何岔子,可偏偏问题就出现在了谢竞年的身上。
谢竞年一直都是年级组名列前茅的学生,奖学金拿了不少,冷不丁被抓到作弊,保不准以前的成绩是否真实,校长说没有回收奖学金就已经不错了。
陈朽一路走过来,耳朵里进了不少风言风语,十句里有八句都是在议论谢竞年。
他走过去摸了摸谢竞年的头,问道:“腰上青了一块儿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谢竞年点点头。
陈朽习惯性地想要伸手揽他,掌心却碰到一片潮湿:“怎么弄的?”
“被人撞了一下。”谢竞年答道。
“他长眼睛了么。”陈朽脱掉谢竞年的外套,给他披上了自己的外衣。
谢竞年被陈朽身上熟悉的烟草味儿环绕着,什么东西都抛在了脑后:“大概没长吧。”
“小傻逼。”陈朽笑骂,“人欺负你不会还手?”
谢竞年没敢和陈朽说那伤其实是学生家长一脚踹出来的,他怕陈朽找人算账——虽然他觉得陈朽不会为了他这么做。
“没来得及。”谢竞年道,“下次我肯定还手。”
“还个屁!”陈朽恨铁不成钢似的伸手就拍了他脑袋一下,“你还等着人揍你?”
“哦。”谢竞年揉了揉脑袋,笑道,“那我以后等他要打我之前就赶紧跑。”
“出息。”
陈朽站在路边打了个出租车,和谢竞年一起坐在了后排。
“朽哥,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谢竞年窝在后座上,看向陈朽的侧脸。
“记得。”陈朽不在意地说,“怕你血蹭我身上,回去还得洗衣服,麻烦。”
谢竞年没忍住笑了:“你当时可凶了。”
“是么。”陈朽突然手臂伸过去揽住谢竞年的腰,手掌按在他的腰上揉了揉,“还疼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谢竞年顿时慌了神,耳根开始发烫:“还行。”
“疼就是疼,不疼就说不疼。”陈朽严肃道。
谢竞年愣了半天,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说疼。
“等回去给你上药。”
“不用朽哥!我自己来就行了。”谢竞年回想起上次陈朽给他上药的情景依旧腿软,他可不敢再尝试第二次。
陈朽不置可否,没说怎么样,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就没了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