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陈朽总是有事儿没事儿就往医院跑,他和周衍同几个人轮流抽出空儿过去照看李茗,周衍杭甚至还为此辞掉了每周都要出差的工作,天天守在病床旁边。
谢竞年偶尔也会跟着陈朽一起去。陪着李茗的妹妹,那个叫做瑶瑶的小女孩儿玩。
大概周衍同觉得谢竞年这个年纪的男孩儿能和这个小不点儿相处得不错,事实上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瑶瑶喜欢缠着人陪她玩游戏,什么躲猫猫、木头人,能在医院里玩得开的全都拉着谢竞年试了一遍。
可即使谢竞年是唯一一个陪她玩儿的人,她也依旧对谢竞年不亲近,比起周衍杭差得远了。
“哥哥,我想吃糖葫芦。”
瑶瑶穿了一身厚重的羽绒服,小脸被围巾挡了一半儿多,只露出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路边一串一串插在架子上的糖葫芦,“哥哥给瑶瑶买一个吧。”
谢竞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牵起了瑶瑶的小手。
五块钱一串的糖葫芦,谢竞年自己都还没吃过它是个什么味儿。
“谢谢哥哥!”
瑶瑶满脸开心地吃着比她的嘴巴还要大上一圈儿的糖葫芦,从街口吃到医院还剩了几个山楂球。
病房里空空的,陈朽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只有周衍杭和李茗两个人。
周衍杭端着盆水,大概是正准备给李茗擦脸,看见瑶瑶手上的糖葫芦立马放下了水盆问道:“小谢买的吧?多少钱我给你。”
周衍杭这样的态度反而让谢竞年觉得收钱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用了,没多少钱。”
这几天的相处让谢竞年完全颠覆了最初对周衍杭的印象。如今的周衍杭眼圈儿青黑,头发凌乱,再也没了斯文败类的感觉,反而憔悴得更像是流浪汉。
“要给。”李茗躺在病床上,费力地抬起一点脑袋。
她现在恢复得挺快,脸色已经没有之前那样难看了,精神状况也好了不少,她声音微弱的冲周衍杭道:“你替我把钱给他。”
“你别动,我给。”周衍杭过去扶着李茗躺好,拿出手机和谢竞年互相加了微信,问他,“多少钱?”
谢竞年说五块钱,周衍杭却给他发了个一百块钱的红包。
他刚要把多出的钱退还回去,却被周衍杭拦住了:“留着买点儿吃的,这一阵子也辛苦你了。”
他道了谢,坐在还吃着糖葫芦的瑶瑶边上,看周衍杭给李茗擦脸。
周衍杭擦脸的动作很轻,好像她是个易碎的瓷娃娃,仔细得像在擦什么出土古文物似的。
谢竞年曾经在书上看到过,它说喜欢一个人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每一处细节都是无言爱意的表达。
周衍杭大抵是爱惨了李茗。
夜晚的街道上又铺了一层厚厚的雪,直没过了谢竞年的脚踝,阻得他走路都费劲儿,鞋子里还陷进去不少雪,凉得整个脚都发麻。
雪还在轻飘飘的往下坠,很小,但却仿佛没有尽头、永远都不会停下来似的。
谢竞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陈朽的那辆摩托车了,突然没由来的开始想念它。
他不知道那辆摩托车是什么牌子的,也记不大清它的车身是什么颜色、什么花纹——就像落在皮肤上的雪花一样,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融化消散。
但他还记得坐在摩托车后座抱着陈朽时的温度,也记得贴在陈朽后背时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这些东西他或许永远也忘不掉。
不过未来又有谁能说得准呢?他又不是什么大预言家。
谢竞年总是觉得和陈朽相遇后的自己从头到脚变了个人似的,有时候对着镜子都陌生得可怕。
他的手机里还留存着最近一条短信,是警局发给他的。
很早就发送到了他的手机里,只不过是他一直都没去注意。那条短信只是为了通知他,他那个死性不改的爹嫖.娼被抓进局子拘留了。
谢竞年从头到看到结尾内心也没什么波动,他只觉得谢老三活该,这些全都是他自作自受。
学校里的风言风语他自己也听了不少,作为三中新晋的一大笑柄,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可笑。
他凭什么能求得陈朽对他抱有对等的感情呢——
“站这儿干嘛,不冷么。”
陈朽从医院门口走出来,指节随意地探进谢竞年后勃颈的领口。
冷不丁的触感吓了谢竞年一跳,缩着脖子往旁边躲,被脚边的台阶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倒。
陈朽拎着他的衣领给人拽进了怀里:“躲什么。”
“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谢竞年小声嘟囔着,半天没缓过来劲儿,“吓我一跳。”
陈朽低声笑着,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带到没有雪的路面沿街走着:“先吃饭再回去。”
拐过街角时,谢竞年白天见到的糖葫芦小贩还在那里,只是头上多了把小伞挡住了雪。
谢竞年没忍住多看了几眼,陈朽就冲着小贩走过去,买了一串糖葫芦回来放进他手里。
“谢谢朽哥。”谢竞年把糖葫芦递到陈朽嘴边,待他咬了一口后询问道,“酸吗?”
陈朽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嚼了几下连眉头都没有皱:“不酸,吃吧。”
谢竞年想都不想,一下子就信了,把陈朽咬剩下的一大块儿全吃进了嘴。
糖葫芦外层包裹的糖入口即化,甜味儿散去后他刚嚼了一下就被酸得眼眶发热,简直跟上回live house里的柠檬水有的一拼。
这下他哪还不知道陈朽是在那儿逗他玩儿了,又羞又恼,刚刚呲牙咧嘴的丑样子肯定都被人看去了。
谢竞年随手在旁边的墙壁上刮了一层雪,使劲儿攥了一下定成型,冲着陈朽扔过去,打在他黑色的羽绒服上炸开一朵白花。
陈朽还没反应过来,谢竞年早就已经撒腿跑远,把陈朽甩在身后。
路面上有的地方雪融后结成了冰,谢竞年没注意,一个脚滑坐在了地上,摔得他屁股疼。
他刚挣扎着爬起来,陈朽就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从背后偷袭把谢竞年抡倒在了路旁累起的雪堆里。
厚厚的雪堆,谢竞年的上半身一下就没了进去,瞬间被散落的雪埋了一半儿,露出的右手还紧紧握着那串糖葫芦。
谢竞年的脸上冰凉冰凉,眼睛也睁不开,呼吸间全是雪花涌入鼻腔,除此之外还有陈朽不加掩饰的笑声。
他先是感觉自己手里的糖葫芦被人拿走了,然后就被陈朽拉着手拽了出来。
“还皮不皮了?”陈朽一边问一边给他掸着挂在身上的雪,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松下去过。
谢竞年那点儿气和糖葫芦一起全憋在了肚子里,气得他屁股更疼了。
“朽哥,我屁股疼。”他拖着调子,语气不由自主变得委屈巴巴的。
陈朽把糖葫芦递给谢竞年,拉着他往前走:“谁让你跑那么快。”
走了几步又道:“摔得严重么?”
谢竞年哪敢说严重,本来就没什么事儿,刚从医院出来走了没多远,他怕陈朽直接又给他弄回去做检查——那周衍同他们岂不是全都知道他摔屁股了?
“不严重不严重。”谢竞年语速极快的为自己解释着,“我穿的厚,没怎么摔着。”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走起路来屁股还是会隐隐作痛。
一直疼到了吃饭的地方,幸好这家店的椅子上都有坐垫,不然谢竞年大概是吃不进去东西了。
这家麻辣烫好像是连锁店,陈朽家楼下也有一个,谢竞年就经常去吃。
陈朽抽了几张纸出来包裹住糖葫芦下边儿的木签,又塞回谢竞年的手里,催促他快点儿吃完。
其实糖葫芦外层的糖已经开化了,流了谢竞年一手。他下意识的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几下,满嘴都是甜滋滋的味儿。
“洗手去。”
陈朽皱着眉头看他,和店家要了个盘子来放糖葫芦。
谢竞年乖乖去洗了手,再回来时陈朽的脸色依旧有些不对劲儿,他没敢问,安静地坐下来吃刚出锅冒着热气的麻辣烫。
谢竞年吃糖吃得牙疼,最后剩下的那几个山楂球顺理成章的全进了陈朽的肚子里。
两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练习室,陈朽说要看看这几个月谢竞年的吉他弹到什么程度了。
谢竞年心底里不住抱怨陈朽,反正也不带他上台演出,弹得怎么样也都和他没有关系。
大概是陈朽看出了他的想法,后者的脑门儿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个脑瓜崩。
“要是弹得好就带你一场。”
陈朽听完谢竞年弹完沉默了很久,久到他的脚下堆了一地烟头。
从头到尾他也没说好还是不好,但谢竞年觉得陈朽应该是觉得他弹得还算得上不错。
陈朽叼着烟,拿出手机给谢竞年发了几张图片。
是几首歌的谱子。
“最后一场让你上。”陈朽说道,“还有一个半月,够你练了。”
谢竞年笑弯了一双眼,扔下陈朽就回屋弹吉他去了。
他的指腹早就磨出了茧子,虽然还很薄,但弹琴的时候远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他正看着谱子,没弹几下就被QQ弹出来的弹窗挡住了。
他刚要把它划走,瞥见内容却顿住了——十二月二十三号。
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谢竞年很少过生日。小的时候还能吃到谢老三给他买的奶油蛋糕,虽然只有巴掌那么大,但每次他都高兴得不得了。
于是他就盼着,每年最期待的时候就是生日那天。
后来,再后来就渐渐忘记了这回事儿,上了初中后他好像就再也没有过生日了。
那今年也算过了一次生日吧。虽然糖葫芦酸得不行,但也甜得谢竞年直牙疼。
上台演出。这是他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那陈朽呢?谢竞年还不知道陈朽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他在微信联系人里找到周衍同,问他陈朽生日是什么时候。
周衍同回复的很快,是十一月八号。
已经过去了。
周衍同在那头追问谢竞年为什么问这个,谢竞年又和他草草聊了几句就结束了对话。
不大一会儿陈朽就推门进来了,嘴里的烟头还没来得及扔,进来第一句话就问谢竞年:“今天你生日?”
谢竞年点点头,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陈朽回他说是周衍同闲得慌,聊完去QQ看了一眼就知道了。
陈朽走过来蹲在他身前,把他怀里抱着的电吉他拿到一边放好,看着谢竞年道:“生日快乐。”
还没等谢竞年开口,他又问:“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本来还想说不要礼物的,但谢竞年看见陈朽夹在指尖的烟头又变了主意:“我想抽你的烟。”
“不行。”陈朽挑着眉,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谢竞年拉着陈朽搭在椅子边儿的手,轻轻拽了拽:“我抽这个也不行吗?”
陈朽笑骂他这有什么好抽的,但还是把烟头给了谢竞年。
谢竞年在陈朽的注视下叼着烟头,仗着陈朽看不见,牙齿与陈朽留下的牙印贴合,舌尖悄悄地舔上了略微潮湿的滤嘴。他在触到的一瞬间眼眶发热,脑袋无法思考,眼睛里好像要烫出泪来。
他特别喜欢这个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