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五和周六周日是谢竞年要打工的日子,他背着书包来到超市门口。
这时候买东西的人很多,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正手忙脚乱地打包东西,看见谢竞年时眼睛里都放出了光:“小谢你快去换衣服,我这要忙不过来了。”
谢竞年快速换好衣服和他一起在收银台奋战。
这人叫赵康,今年二十几岁,是个大学生,和谢竞年一样是在超市打工的人。
谢竞年个头有一米七六,他比谢竞年还要高出半个头,长手长脚,拿塑料袋的时候总是碰到谢竞年的头。
赵康伸手揉了下谢竞年的头,说:“小谢你去里边吧,我总碰着你。”
谢竞年和他换了位置,刚好是一个女生在他那里结账。女生身上穿着校服,看起来像是隔壁九中的学生。
她扎着马尾辫,长相甜美可爱,一双大眼睛时不时地瞟向谢竞年,看完后还会不好意思似的低下头脸红。
谢竞年装好东西,冲她笑了下:“一共是二十七块五,请问是现金还是微信支付宝?”
女生盯着谢竞年的脸,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现……现金。”
女生从钱包里拿出钱递给谢竞年:“那个,我,我觉得你特别好看,能……要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谢竞年的确长了张好看的脸。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瞳色是很深的黑色。他不笑的时候冷冷清清,一笑起来,瞬间冰雪消融,温柔得很。
他不喜欢笑,是超市的老板要他笑。于是他的工作除了结账以外,还多了一项假笑。
谢竞年笑着拒绝她:“抱歉。”
女生拿好东西,红着脸摇头:“没关系,工作辛苦了,再见。”
赵康扭过头冲他挤眉弄眼:“我们小谢长得可真好看。”
谢竞年无奈道:“赵哥,你就别打趣我了。”
“我这是实话实说。”赵康边找钱边说,“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嫩着呢,还有不少女孩子天天给我送情书。”
赵康现在也不差,除了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还是很帅的。
谢竞年问:“现在没有吗?”
“害,现在女生都喜欢那种又酷又拽还有个性的。”
又酷又拽。谢竞年突然想到那个骑摩托的男人,他也看起来二十几岁。拽不拽、有没有个性谢竞年不知道,但酷是真的酷——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人确实很有魅力。
一直忙到了晚上十一点多,谢竞年换回衣服站在一边等赵康锁好门。
赵康拉下卷帘门和他说:“小谢你先走吧,不用等我,咱俩也不顺路。”
谢竞年和赵康道了别,走了十几分钟才到小区门口。
他看了眼窗户,灯是灭的,这才抬脚上楼。
推开门,谢竞年就闻到一股酒味儿,比早上的时候更甚。他往里走了几步,隐隐听到了女人的叫喊声。
谢竞年皱着眉,刚想要退出去过会儿进来,女人的叫声更大了——像是从他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谢竞年心下一沉,深吸口气,捏着拳头走进去。灯光很亮 ,一眼就能看见两个赤条条的身影在他的床上互相缠着。
谢竞年扔下书包,趁两人还没察觉,一把将谢老三从女人的身上扯下来丢在地上。
女人大声尖叫着拿衣服遮挡自己,不断在床上蹭来蹭去。
谢竞年红了眼,耳边是谢老三痛呼的咒骂和女人尖锐难听的叫声。他只觉得一阵如蛆附骨般的阴冷直窜而上,让他恶心得想吐。
他指着门对女人说:“出去。”
女人胡乱套上衣服,看着谢竞年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挪下来。
谢竞年脑子里很乱,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好像马上就要炸裂开来。
房间不大,女人走出去和谢老三从地上爬起来,像是一幕慢动作的镜头,每一秒都让他感到煎熬。
谢竞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没什么用,沉寂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他控制不住自己冲那个看似无辜的女人吼着:“我让你滚出去你听不懂吗!”
女人被他吓到似的浑身一颤,鞋子都没穿,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卧室。
谢老三晃悠着站起来按住谢竞年的肩膀,醉酒后含糊不清地骂他:“小兔崽子,你胆子肥了啊,我今天就让你知道……”
说着就要抡起拳头砸过来。
谢竞年拦住他,胃里难受地不停翻涌着,愤怒、失望、麻木。
“你真是让我恶心透了。”谢竞年一字一顿地说完,把谢老三推出卧室锁上了门。
“小逼.崽子你开门,老子今天不弄死你,我就不叫谢老三!”
谢老三疯狂地砸着门,一下又一下砰砰地像是砸在了谢竞年的脑子里,震得他生疼。
谢竞年拿出床底的行李箱,一件一件地收拾自己的衣物,他不想再待在这里,想立刻逃出去,哪都可以,只要离开这里。
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他拎着行李箱推门走出去,推得谢老三踉跄着坐在地上:“你收拾东西干嘛?你要去哪?我告诉你谢竞年,你离了我就他妈是个废物,你活不了几天!”
谢竞年只觉得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走了,他无力也不想再和谢老三说些什么。
他从书包里拿出钱,是他这两年攒下来的,他一分不差地扔在谢老三脚边。
厚厚的几叠红票,谢老三失了智一样捡起来捂在怀里:“还他妈算你有点良心。”
谢竞年张了张嘴,最后也只吐出来几个字:“我们两清了。”
深夜的冷风吹在脸上凉得像是要把人冻住,谢竞年拉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谢老三自从他上初中起就没再管过他,一直都是他靠自己才能活到这么大,他还得养着谢老三。如果说谢老三对他有什么恩情,那除了把他造出来好像也没有别的了。
他数了数,一共是五万六千块钱,他这几年省吃俭用,打工赚回来的钱,他身上全部的家当,都给了谢老三。
谁也不欠谁的。
谢竞年走了很久,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他突然很想抽烟。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最后在裤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红票。
啊,是那天那个人借他的。
算了。
谢竞年把钱重新放回兜里,这一百块现在成了他身上唯一的积蓄。
抽什么烟呢。不抽。没钱。
谢竞年不后悔,他不后悔从那个名义上的家里逃出来。
至少这一刻,风吹过来,灯光照在身上,脚下踩着柏油马路。
他是自由的。
但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的生活一直就只有上学,打工,回家。就连最近的旅店在哪里他都不知道。
他在这一刻觉得无比的迷茫,原来这个小破城市这么大,可他从来都没有亲眼看过。
他拖着行李箱,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沉重,脑子也开始发晕。他和谢老三争执的时候扯到了伤口,很疼。
谢竞年走到了一处墙根底下,靠在那故作浪漫地仰望星空。从前谢老三对他很有耐心,会抱着他,给他指天上的星座,说得头头是道。
直到后来他上了学,才发现谢老三说的那些全他妈的都是扯淡。
谢竞年从包里拿出退烧药,可手里没有水。能怎么办。生吞。
又苦又涩,划过嗓子时钝钝的疼。
他突然有一种自己要死在这儿的感觉。
死就死吧,反正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死了更好。
“哎卧槽,朽哥,过来搭把手!”
“让你买酒,怎么还捡个人回来?”
“我他妈吓一跳以为死了,结果还喘着气儿呢。”
“多管闲事。”
“哎你别说了,我带都带回来了,你快点,我没劲儿了。”
……
谢竞年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很陌生,像是离他很远很远。
他强撑着睁开眼,白光晃得他眼球刺痛。
有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哎,朽哥,人醒了。”
谢竞年缓了一会坐起来,看清是个留着一头棕色长发的男人。
屋子很大,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乐器,墙上也杂乱地贴着各色海报,除了他身下的一张床就只有两张塑料凳子。
“我……”谢竞年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发出的。
长发男人很贴心的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拉过凳子坐在他眼前,声音温柔:“你好啊小朋友,我叫周衍同,你倒在墙边,是我把你带回来的。”
谢竞年还没说什么,周衍同又问:“你感觉好点了吗?饿不饿?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竞年放下杯子,一瞬间竟然因为陌生人的几句关心而眼眶发热。
“哎,你别哭啊。”周衍同从衣服兜里掏出几张纸,胡乱擦着谢竞年还没酝酿好的眼泪,“朽哥你快来啊,他哭了,咋办呐?”
“你弄哭的,问我干嘛?”
这声音。
谢竞年看到门外进来的人时一下子愣住了。
是一百块。
谢竞年还记得他的样子,可是他好像已经忘了。
周衍同看谢竞年一直盯着,便给他介绍:“他是陈朽。我俩都比你大,你就叫哥就成。”
陈朽靠着门框,手里还捏着一截儿烟屁股,亮着点点火星。
“谢谢你们。”谢竞年说。
周衍同笑着拍了下大腿:“没事儿,举手之劳。”
陈朽推开门把烟头扔出去,声音不大,有些冷:“醒了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