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三死了。
谢竞年浑身都被雨淋得湿透。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怀里抱着同样被打湿的电吉他。
医生说谢老三死于肝癌。
谢竞年赶到医院时就连谢老三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谢老三死了。
水滴从谢竞年的睫毛上掉落下来,扑闪着自颧骨蜿蜒而下。
他怔愣地坐在那儿,用力抱着电吉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不过血而变得僵硬发白。
那两贴膏药被打湿后糊在小臂上格外不舒服。谢竞年下意识地想要撕掉他们,那一瞬间的疼痛刺醒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将电吉他放到一边,贴墙立好。另一只手拉着已经被他扯开的膏药一角,再用力一扯。
很疼。
谢竞年想,谢老三死的时候会不会也很疼呢。
大概比他疼的要多得多。
谢老三其实是个很怕疼的人。以前他做饭时不小心被油崩到了胳膊都能呲牙咧嘴地嚎上好几天。
谢竞年或许也遗传了他的怕疼。从前每一次谢老三打他的时候都疼得他想哭。
谢老三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用人渣这个词来形容他会更贴切一点。他对谢竞年的打骂就好像每天吃饭一样自然。
谢竞年恨透了他。
一道又一道狰狞丑陋的伤疤、学校里同学们的肆意嘲弄、烙印在他身上永远也抹不掉的污点……
谢竞年上初中的那几年是谢老三打他打的最狠的一段时间。那时候谢竞年格外叛逆,身无长处,只能和小混混整天在一起,勒索别人的钱,再被谢老三抢去找女人。
后来啊,他就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离开谢老三,离的他远远的,让谢老三的脏手再也碰不到他。
于是他开始好好学习,因为只有学习才是走出这个城市的唯一途径。他要考到很远很远的南方去,考到大城市里去,出人头地,让谢老三碰都碰不得他。
这个信念支撑了他三年之久。
还有一年他就要高考。
可谢老三死了。
他考什么呢?
谢竞年把自己困进了一个死循环。
“朽哥……”
谢竞年眼前落下一大片阴影,把他整个人都罩了进去。他仰头看着陈朽,眼睛里空落落的。
陈朽的一双大手抚去他脸上的雨水,又给他理了理粘在脸颊上的碎发,声音很轻。
“我在。”
谢竞年抿了抿发凉的嘴唇,拿起一旁的琴包。
即使他再小心护着,里面的电吉他也依旧被雨水打湿,琴弦上还挂着水珠,要是内里进了雨水,大概是要报废了。
“对不起,我……”
“这个不重要。”陈朽打断他,蹲下身和他平视,手贴在他脸侧,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人细嫩的皮肤,问,“脸这么红,难受吗?”
谢竞年只觉得自己像白天似的头晕,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发烧,反应慢半拍地小声说:“难受,头晕。”
下午的时候医院人不多,挂点滴时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谢竞年坐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半眯着眼睛。
陈朽坐在单人小沙发的扶手上看他,见状便和护士要了一条薄毯给人盖上。
谢竞年闭上眼,不住地往陈朽身上靠,想要再多闻一闻那格外让人安心的烟草味儿。
陈朽直接往后坐了坐,高度刚好能让谢竞年侧躺在他的腿上。他手掌覆在谢竞年的耳朵上,轻轻揉了揉,低声哄道:“睡吧。”
第二天一早,谢竞年跟季合一请了几天假。
季合一听他说完请假缘由,抽空过来帮他一起料理谢老三的身后事。
谢老三的葬礼很简陋,也没来几个人。
谢竞年自己,再算上季合一、周衍同、姚奚和钱珂。
五个人,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才是应该来的。
谢竞年看着谢老三被人抬进去,再送出来时就只剩下一捧骨灰。他自己动手挑出了托盘里大块的、没烧碎的骨头,将剩下的粉末倒进骨灰盒。
谢老三这人,生前没享过什么福,死后倒是补上了。是季合一掏的钱,给谢老三买了个小几千的玉石盒。
墓地太贵,谢竞年当然没有能力支付每年上万的费用。几个人开车去往最近的乡下,找了个小山头埋上了。
也是谢竞年亲自动手埋的最后一铲子土。谢老三连块儿像样的墓碑也没有。
谢竞年这一铲子下去,整个下午都没缓过来劲儿。
陈朽推掉所有的顾客预约,回到家,给谢竞年做了一锅他最喜欢吃的柿子鸡蛋面。
昨晚上刚发烧一场,又跑了一天,人早就恹恹的没有力气。
陈朽拿着碗,挑起一筷子面条,吹凉了才喂给人,“张嘴。”
“我自己来,朽哥。”
谢竞年上手去抢筷子不成,被陈朽躲开了。
“我让你张嘴。”
陈朽强硬地把面条喂进谢竞年的嘴里。他大概也是没有喂人吃饭的经历,蹭得谢竞年满下巴都油光锃亮的。
这一碗面全都让陈朽给喂进了肚子里。谢竞年的上衣也被面条汤弄湿了衣领。
陈朽去淋浴间调好水温,又回来刷碗,催谢竞年去洗澡。
谢竞年趿拉着拖鞋乖乖去了。
他现在脑子里很乱,根本思考不进去其他的事情。他就像个提线木偶,陈朽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陈朽收拾完,进屋就看见谢竞年坐在床上,没开灯,在月光里瘦弱的一团窝在那儿。
谢竞年听见声响扭过头,一双眼睛在夜里闪着细碎的光,看向陈朽时那里面好像蕴了一汪颤颤的水,直直望过来,像是要望进陈朽的灵魂里去。
陈朽喉结滚动,坐过去把人搂进怀里,用着谢竞年从未听过的温柔声音。
他说:“别哭,以后朽哥疼你。”
陈朽的胸膛很硬,他抱的又紧,脸颊硌在上面直发疼。可是这个怀抱在夏夜里格外的热烈,烫得谢竞年那两汪酝酿许久的泪不受控制地濡湿了陈朽的胸膛。
陈朽抱的更用力了。
他的一颗心都被谢竞年睫毛上细密的泪珠碾碎了。他抱着细细颤抖的谢竞年,恨不得把他揉进骨血里,浸透了他,让他再也流不出泪来才好。
怀里的人哭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陈朽把谢竞年放在床上,温柔又克制的在他湿润的眼睫上落下一吻。
舌尖探出唇缝。
是咸的。
# 奔上月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