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恒加入反刃的第六个月,乐队粉丝数量涨到了三十万。当然,这里面包括前经纪人遗留下来忘记回收的十几万假粉,也包括刘宇恒凭借一张脸从音乐综艺里带回来的一部分粉丝。
这也是这个月刘宇恒提起的第三次。他说想要陈朽考虑一下和唱片公司签约。
谢竞年躺在沙发上,盖着一件黑色的外套,睡得正香。
陈朽看了眼刘宇恒,示意他小点声儿。
同样也是第三次,陈朽一口否决。
“为什么?”刘宇恒急得在厨房狭小的空间里团团转,“不签约哪儿来的出路!你陈朽就甘心一辈子窝在地下吗?”
舌尖抵在上颚,陈朽指腹摩挲着吊坠微凉的金属边缘,突然又有些想抽烟了。
他随手洗了个苹果扔给刘宇恒让他削皮。
“不想签。”陈朽深吸了一口气,眉目间有些疲惫。
于宁和袁方衡还在反刃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去唱片公司看了拟好的合同。
当时的袁方衡跟陈朽说,他因为工作调动要去外省,但如果签下唱片公司,他会一心一意地做乐队,辞掉工作。
一个好的鼓手在资源稀缺的摇滚圈儿里相当于有价无市的珍宝。陈朽很欣赏袁方衡的技术,但终归是理念不合。
唱片公司开出的条件相当的好,大部分是看在他们的长相,想要把他们包装成迎合主流的流行摇滚。
纯摇滚在内陆地区相当小众,市场也并不好。不然曾经的经纪人和唱片公司也不会在反刃出事之后就如同烫手山芋似的迫不及待把人甩开。
陈朽在茶水间站了足足有一个半小时,牙根隐隐发疼。
他在这一个半小时里反复问自己,最开始玩儿摇滚的初心是什么。
他陈朽以前也是个富二代,从来都没差过钱,现如今他也一样不稀罕。
签约能带来什么?
钱,名气,和优秀乐手组成的一支乐队。
但前提是他们得转型去做流行摇滚,说不定还得抛头露面地出去卖一卖脸。
合同上一项又一项的条款像是锁链将陈朽牢牢捆住,尚未收紧就已经逼得人喘不过气。
地下乐队没有春天,但他们也没有束缚。
有的只是自由。
七月份的第二个星期,李茗和周衍杭在海边举办了婚礼。
李茗坐在轮椅上,画着精致漂亮的妆容,雪白的婚纱垂落着蕾丝花边,一直覆盖到脚面。
谢竞年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李茗了。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双目无神,面庞凹陷,饱受病痛的折磨。她安静地坐在那儿,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就连手里的捧花都成了点缀。
周衍杭一身西装穿得板板正正,金丝边框眼镜下的一双眼忍不住变得湿润。
“怎么还哭了呢。”周衍同在一旁看了个清楚,笑道,“真没出息。”
谢竞年坐在陈朽身边,后背挺直,喷了发胶的刘海偶尔被风吹动,刺得眼睛发痛。
陈朽靠在桌子上,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侧过身,指腹在谢竞年的后颈蹭了蹭。
司仪念着祝词,看着两人交换戒指,周衍杭单膝跪地仰起头与李茗拥吻,霎时间响起了满场的掌声与欢呼。
李茗背对着众人,手中纯白的花束抛出一道稍低一些的弧度。
谢竞年在一瞬间脑子里飘过了许多念头,还来不及细想,他的身体早已经冲了出去。他从人群中间挤出去,旁人伸出来的手刮乱了他打了发胶的头发。
他浑不在意,手臂伸长了踉跄着往前冲,稳稳地将捧花握在手里。
白色的蕾丝布料包裹着花束,触感略有些粗糙。谢竞年怔愣一瞬,立刻回头去看陈朽,男人站在那儿也望向他,嘴角带笑。
陈朽缓缓伸展开手臂,将小跑着冲过来的人抱进怀里,踩在柔软的沙里转了个圈儿。
“朽哥,我接到了。”
谢竞年和他额头相抵,眼底被阳光晃成了棕黄的蜜糖色,明晃晃地映着陈朽的面容。
“年年真棒。”陈朽吻了吻他拿着捧花的那只手,变戏法似的从衣兜里掏出一枚戒指。
宽面的戒指上镶嵌着一枚小巧的钻石,好看又不会显得女气,戴在谢竞年的手上一如陈朽想象中那样好看。
谢竞年鼻尖儿酸涩,有些哽咽地去拉陈朽的手:“你的呢?”
他又拿出一枚戒指放到谢竞年的手里:“你帮我戴。”
谢竞年大概是被日光晃了眼,眼前模糊发虚,套了半天才将戒指圈上陈朽的指节。
“哭什么?”陈朽抹去谢竞年蜿蜒流下的泪珠,把人抱进怀里。
陈朽这个人不懂得浪漫。
可是他给的一切都是谢竞年最想要的。
“行了啊,抱一会儿得了,还没完没了的了。”周衍同去主桌喝了一圈儿酒回来,穿着人字拖的脚踢起一片沙,全都扑在了陈朽的腿上。
陈朽回头看他一眼,挑起眉:“关你屁事儿。”
“哎呦呵。”
周衍同放下酒杯,两只手划拉了满满一捧沙子,作势就要往陈朽身上扬。
陈朽眼疾手快,护着谢竞年,沙子全都落在了他的后背上,还有一小部分越过肩头洒在了谢竞年的头发里。
“滚。”
陈朽侧身踢起沙子,被周衍同给躲开了。
后者嘚瑟着给人竖了一个中指,引得陈朽满沙滩地追着人跑,一直闹进了海里去。
周衍同仗着自己有外套,这时候也脱了下来,用它来兜水往陈朽身上泼。
“周衍同,你他妈有病啊!”
姚奚和钱珂在一旁的躺椅上惨遭殃及。钱珂穿着短裤还好说,反倒是姚奚的长裙透了一大半,全都湿哒哒地贴在了小腿上。
姚奚恼羞成怒,提起裙子就加入了陈朽和周衍同当中,变成了三人混战。
谢竞年看着他们打闹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戒指很好看。”
他回过头,是周衍杭推着李茗,不知道在他身后站了多久。
谢竞年冲他们点点头:“祝你们新婚快乐。”
李茗仰头和周衍杭相视一笑。
“谢谢。”
谢竞年看得出他们两个很恩爱。周衍杭大概就是那个单相思修成正果的幸运儿。
李茗眼神飘忽着略过谢竞年向后看着。谢竞年顺着看过去,只见陈朽整个儿都湿了个透,白色的衬衫贴在身上隐隐透出肉色。
他正站在浅水区域抹脸上的海水,不经意间对上谢竞年的视线,右手合拢,隔空向人投递了一个飞吻。
谢竞年没忍住笑出了声儿。
李茗收回视线,又看了看谢竞年粲然的笑脸,眉眼间也舒展了惬意的笑。
“弟弟快来玩儿啊!”周衍同隔着老远喊道。
周衍杭知道他喊的是谢竞年,笑着推了推他的肩膀:“去跟他们玩儿一会吧。”
谢竞年的脚掌刚碰到清凉的海水就被周衍同兜头浇了一捧。
上了发胶的头发依旧坚挺地屹立不倒,周衍同还在那儿笑,陈朽直接一捧水扬在了他脸上。
也不知道喝进去多少海水,周衍同一直扶着假山干呕。
钱珂蹲在旁边拧姚奚裙子上的水,后者拿着手机连拍十几张周衍同狼狈的样儿,嘴里还一阵嘲讽。
陈朽扯了扯湿透的衣服,帮腔似的吹了声儿口哨,模样痞得很。
谢竞年和陈朽度过的每一个夏天都有它的意义。
而赋予意义的不只是陈朽,还有那些诚挚又热烈滚烫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