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他看真切,唐荼已然直起身来,衣服边缘垂落下去。一晃而过的色彩就那样消失了。
唐荼转身将玻璃杯放到流理台上,阮幼青下意识绕到他身后,想也不想便将米色居家服柔软的衣摆推了上去,光滑的皮肤隐隐反射家居灯暖调的光。
他刚刚没有看错,腰脊骨上,黑色底纹,果绿,水粉,雪青三色晕染。
虽然不全然写实,但从色彩搭配还是可以辨认出这是一只玫瑰凤蝶,五公分大小。刺青师的技术精湛,线条流畅,振翅姿态立体,色彩明净。只是不知为何,蝴蝶一侧的后翅有明显缺损,像被天敌撕裂,看尺寸容易让人联想到身材不大的螳螂。
可它似乎并没有死去。它像壁虎断尾一样在危险中挣扎着丢弃那一小片残翅,努力让自己活下来,即使以后飞翔的时候,不再那么平稳。
阮幼青用指尖轻轻描过那片缺损,想象它完好的样子,蝴蝶像是感受到了鼓舞,轻轻动了起来。
“好美。”他不禁感叹,手指流连中,忽然感受到了明确的颤动。
蝴蝶刺青不会飞走,只是在随着唐荼后背剧烈的起伏而动。
宁静的室内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唐荼转过身揪住了他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渐渐贴近他的脸,阮幼青看清了他红透的耳尖,看到他涌上血丝的眼角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的呼吸好烫,眼神也涣散着,睫毛低垂。几小时之前他还在淡定与人谈笑风生,优雅自持,此时却带着一丝狼狈。
阮幼青笑他:“是不是醉了?”
话音刚落,那股灼热的呼吸便屏住了,唐荼盯着他目光逐渐聚拢起来,片刻后又与他重新拉开距离,那人的叹息拘谨着,又轻又长,带着些倦意:“也许是吧。”
知道自己醉的话倒也还好:“多补充水分,早点睡吧。”
唐荼点点头,拿起玻璃瓶要倒一杯水,却因为表面凝结的小水珠太滑脱了手,眼见瓶子要倾倒阮幼青眼疾手快替他接住,又倒了半杯水稳稳拿在手里:“走吧,放到卧室里去。夜里会渴。”
唐荼没说话,任他在身后跟到卧室,兀自倒上床将被子拉过了头顶。
“阮幼青。”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他没带助听,只隐约听到对方喊他的名字,只好凑近一些。
“什么?”
这里的门窗隔音极佳,室内一片寂静,他看着那团被子的起伏越来越弱,唐荼说:“没什么,晚安。”
“晚安。”阮幼青将杯瓶并排放到床头柜上靠墙壁的位置,转身退出去替他关了门。
比起清冷的月光,曙光色调暖些。
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昨晚没能看仔细,他重新欣赏起天井里的枯山水,也看出了那颗矮小的红枫是真的,应该是用了些法子不让它窜得太高大,得以与小小的空间相称。冬日里,火红的叶片像一簇一簇的火苗。
墙壁上挂的画作是精心挑选的四时风物景致,不同的作者,不同的表现手法,这样放着居然也不维和,围着屋子转一圈便是四季轮回。周围刻意不做繁复装饰应该是因为唐荼常常更换画作的缘故,他本人也是藏家。
其实阮幼青有些犯困,他睡惯冰冷的集装箱,昨晚乍换了环境有些不习惯,被热醒了几次。但生物钟还是让他一早便醒过来。好在客厅的艺术品够他研究好一会儿,等待的过程丝毫不觉无聊,等他听到隔壁起居室有响动的时候,发现一个多小时不知不觉流逝。
唐荼看起来也没睡好,面部有轻微浮肿,卧蚕鼓鼓的,眼白处的血丝零星布着没有消干净,不知是不是刚起床的缘故,抱着笔记本窝在沙发上看着屏幕,整个人呆呆怔怔。听到阮幼青开门的动静惊得瞪圆了眼睛,反应半天才说了句:“差点忘了,你也在。”
阮幼青问他饿不饿,想吃什么,唐荼摇摇头说不用,等一下有人来做早餐的。也许是宿醉导致的偏头疼,他紧接着按住了一侧的太阳穴。
“要不要再睡一下?”阮幼青看他脸色发白。
“不了,十一点约了诺亚在画廊碰头,他之前只在视频里看过现场。”唐荼双手揉着太阳穴:“你没事么?”
阮幼青没有喝酒的习惯,昨晚也只礼貌性的喝了一杯红酒而已,每次举杯只轻轻喝小半口,甚至微醺都算不上。
“我没喝多少。”
他踌躇了一下,还是抑制不住好奇,昨晚睡前他一直在回忆那只残翅的玫瑰凤蝶:“你腰后的那个刺青,是什么人设计的?”
唐荼的双眼没有离开屏幕,只是打字的手指停顿了几秒,并不正面回答:“怎么了?”
“很好看,尤其是,右边残缺的翅膀。”他如实说:“我觉得比我见过的刺青都漂亮。”
“那个啊……”唐荼苦笑:“那不是特别设计的。缺损的地方是被洗掉了。我曾经想洗掉这个纹身。”
“为什么?”阮幼青问。
“……就是……”唐荼反手往腰后摸过去,略略低头像回忆着什么:“……不喜欢了而已。”
不知为何,这个答案并不让阮幼青觉得遗憾,意外成就的杰作反倒更值得惊叹,莫名有种命中注定的凄美:“那为什么又后悔了?”
“没有,不是后悔……”唐荼声音低了些:“你没洗过纹身吧……”
阮幼青点点头,不明所以看着他,对方又开始咬嘴唇了,上唇正中的唇珠被下牙齿反复蹂躏,血色汹涌。罢了他默默说一句:“洗纹身太疼了。”
看到他瞪大的眼镜,唐荼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窘迫,这让阮幼青觉得新奇又失礼,想岔开话题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在手机的嗡嗡声打破了尴尬,唐荼盯着茶几上的屏幕说:“张文彬说是阑尾炎没错,今天下午安排了手术。”
阮幼青这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会留宿在这里。
雪白的门毫无征兆被推开,门口站了个上了年纪却依旧端庄干练的妇人,看到阮幼青坐在唐荼旁边似乎很是吃惊:“哎哟。这位是唐先生的朋友吗……”
阮幼青没带助听器,冲对方点头打招呼,下意识看了旁边安稳窝在沙发抱枕中间的唐荼一眼,那人告诉他说这是打扫做饭的阿姨。
阿姨在厨房忙了一会儿端来了两只白盘子,最上层撒了几颗腌渍的鲑鱼籽,温泉蛋颤颤悠悠搁在一层撒了黑胡椒的牛油果切片上,托底的是烤香的厚切奶油土司。唐荼拿起餐刀在煮蛋凸出的表面一滑,半流动的金黄色液体铺开。虽然阮幼青觉得半温的蛋完全不会烫口,可唐荼还是等了半天才下刀叉。
“阿姨,给他一杯热咖啡吧。”唐荼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他手中拿走了那杯冷牛奶。
“好的好的。”阿姨很快端了一杯咖啡过来:“从来没见过唐先生带朋友回家啊。”
这次她是站在二人桌边说的,阮幼青听得一清二楚。
这让他感到意外,唐荼看上去是个与谁都谈得来的人,细致又聪明,善于交流。难道不该是三不五时约上几个好友一起来家中小酌一番,讨论一下圈中轶事的人么?
“慢慢吃,我去换衣服。”唐荼率先结束早餐,回到卧室。阮幼青低头一看,他的土司边边被整齐切下,留在了盘子里没有吃。
二十分钟后唐荼再出现,就是一副要出门的端正形象了,人字纹中灰色西装内搭白色高领毛衣,靠近便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洁净皂香。
阮幼青没衣服可换,只好穿回那身从里到外的黑。
唐荼直接去了画廊,阮幼青一个人上了顶楼的办公室,许涵艺手机开着免提,跟他挥挥手算打招呼,继续边喝热茶边处理手边的事,张文彬马上要做手术,本是让许涵艺替他张罗这几天病假里唐荼的行程,结果正事交代完又开始闲聊。
“大哥,你是切阑尾休病假了,我还在上班好吗!还要连你的那份一起安排!”许涵艺在电脑里改动自己的行程计划,这几天她还要充当一下唐荼的司机。
“我第一次做手术紧张啊……”张文彬有气无力地抱怨:“算了,你不愿意听我说就算了……我去跟别人说说昨天老大牵阮幼青手的事好了……”
“张文彬。”许涵艺叮得一声将瓷杯放回托盘里,郑重其事地说:“你等我10秒钟。”说完,她将免提关掉,拿着手机转身出了办公室。
谁牵谁的手?阮幼青听的一头雾水。
十分钟后,许涵艺一阵风一样从门外卷到阮幼青面前,笑得不怀好意:“帅哥啊……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西装啊……”
“昨天张文彬去挂急诊,我没办法回家。借住在唐荼家了,所以没衣服换。”阮幼青先把话说完了,倒是堵得女孩措手不及。
“啊?呃……那个……哦……”许涵艺悻悻回到自己的电脑前,沉默了几分钟又回过头,连人带椅子滑过来:“老大家什么样子啊?他从来不让别人去家里的。”
“像画廊一样。”阮幼青也说不出什么别的。唐荼家没什么神秘,只有一间客厅值得说道一下。
“看到他那些收藏了吗?”许涵艺的眼睛亮了亮。
“看到几副画。”阮幼青答道。
“谁的画!?”
“不太熟悉。”
“那你们接吻了吗?”
“没有……………………?”阮幼青疑惑地看着女孩一脸遗憾的表情。
“切……”看样子最后一个问题才是她想问的,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许涵艺撇撇嘴脚下一蹬坐着办公椅滑回了自己的电脑前。
阮幼青认真回忆了一下,忽然意识到昨天唐荼有一瞬间离他很近,近得两人的鼻尖几乎要贴上。
那时候,唐荼该不会是要吻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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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