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幼青像旁观者一般娓娓道来幼时慈清的过往,就像给学前班的孩子们录制的有声读物那样,语速缓慢而沉静。
唐荼前一刻还在燃烧的心终究随着故事的展开一点一点冷却下来。
“……所以……他……”
“他去世了,因为手术并发症。”
阮幼青说起江霁蓝的死依旧没什么实感,大概因为距离太过遥远,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
他高一的暑假往常般赶回家乡,却和前一年的夏天一样扑了个空。当他依旧没有见到江霁蓝的时候,他就有预感了。外公证实了他的猜测,一脸冷漠地告诉他江家的儿子没挺过手术并发症死在国外了,这眼瞅着都一年多前的事了。外公说:“你趁早别挂念他。”
尽管装作毫不在意,可老头还是在他离开厨房的时候深深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在悼念一条年轻的生命。
人们留不住初春开始融化的雪,也拦不住绝望之后依旧会到来的黎明。
阮幼青的时间停滞了一夜,他握着那颗含着细小气泡的玻璃弹珠坐在床边,直到阳光再次投入窗子。世界并未有什么变化,他收拾了一下房间,推门出去买早点,照例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没人惋惜江霁蓝的死去,因为这个世界时时刻刻都充斥着死亡。只是他清楚不会再有一个人耐心地听他幼童般口齿不清的言语,也不会有人褒奖他一句:“其实你的声音,很好听的。”
阮幼青再次陷入了一个人的世界,以后,没人逼他开口说话了。
他和江霁蓝的故事其实很短,不过九个夏天。他绞尽脑汁想延长一些,可两杯茶的工夫,他便彻底讲完了。
“大概就是这样。”阮幼青告诉唐荼说,“所以我也不清楚这算什么。”
唐荼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刻薄的人。
但此刻他却在心里怪罪起了阮幼青回忆中的小哥哥。
没有什么百万分之一的奇迹,他听过这个故事再提不起勇气迈进阮幼青那扇门了。
这个江霁蓝,是阮幼青的整个青春年少,是温暖陪伴,是情窦初开,更是他心里一辈子的遗憾,不管他们之间的本质是什么,他会被阮幼青久久惋惜着,挂念着。
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那是阮幼青的掌灯人,是一切灵感的起源,形容成缪斯也毫不为过。
与之相比,自己又算的上什么?
至多只是阮幼青探索艺术道路上的一段小插曲而已吧……
低头又抬头的功夫,将胆怯,遗憾与不甘通通藏在表面的波澜不惊之下,他拍了拍阮幼青的肩膀简单安慰一句:“别难过。”
“已经不难过了。”阮幼青想牵他的手,“所以你为什么不能跟艺术家谈恋爱呢。”
“……个人原因。”他避开了那只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们是合作伙伴,不需要过多交心。长痛不如短痛,及时止损,一切都来得及。
阮幼青看了看自己抓空的手心,抬眼一望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唐荼觉得他像一个扑空的小动物,让人于心不忍。
不过也仅仅只有一瞬间而已,阮幼青也很快恢复了平静:“那我先走了。”
“等等。”唐荼叫住他,“门禁卡……”
阮幼青一愣,继而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白色小卡片按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沿着卡面慢慢划过,淡淡道了句:“拜拜。”
碘伏擦试过的伤口不痛,但留下了一条黄褐色的印记。
他与唐荼之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戳破了其实什么都没有。阮幼青盯着屏幕里的广告发呆,是一直以来太依赖直觉么?直觉告诉他唐荼对他并不是一个伯乐对千里马的赏识,但是他今天又一次听到唐荼亲口说,他不跟艺术家谈恋爱,他还说:“我没有喜欢谁。”
大概给人家添麻烦了吧。
阮幼青回忆起他们热切的吻,舔了舔嘴唇,忽略了心头的空落落,告诫自己以后不可以再这样自以为是了。
阮幼青尝试注蜡模失败几次后,终于吹制出了半米多高的透明树干。
“你这个可以卖多少钱啊?这么费劲得上千吧?”快到下班时间,陆真偶尔来搭把手,不免好奇。
“不清楚……”阮幼青没办法说明艺术品的价值,如果他告诉对方泡影卖了4000英镑一定得不到理解,可他偏又不擅于解释。
“说实话,认识你之前啊,我觉得艺术家就是说那种脑子不太正常的人,要么就是太有钱了,无所事事的那种。”陆真赞叹地看着他从徐冷炉中取出的中空玻璃树干。
其实不只是陆真,艺术家这个词在许多人眼里像一个不愿融入社会的托辞,但是唐荼说会慢慢好起来,艺术家也会被人们理解,接受。
他回到集装箱搬出了垫了海绵的纸箱,准备将作品进行最后的融合组装。
“陆哥你帮我一下可以么?”他将调试好的喷火嘴递给陆真,“我要把这些粘合起来。”他指了指其中一箱透明的细枝桠。
“好嘞!”陆真熟悉玻璃工艺,不需多解释。
阮幼青选择适合的位置,将枝条的根部虚虚比在树干的接合部位,示意陆真加热。高温的火焰将原本成型的玻璃接合处烤软,再度冷却后,枝条像天然从树干上长出一样,完美地融合进去。
他们配合默契,很快便完成了整棵树的组装。
陆真看着成品有些兴奋:“太好看了,不过,怎么就只有一朵花?”他指着光秃秃的枝条。
阮幼青看着其中一条枝头上,那唯一一朵粉白色半透明的樱花说:“因为现在已经四月了啊,这是一棵三月末的樱花。”
陆真莫名其妙看着他挠了挠后脑勺,似乎没听懂。
阮幼青将樱花树挪到厂房无人使用的一角,光从高处的窗格子里落了下来,他让整棵树的大部分没入阴影,却又细调角度方向,让暖黄夕阳给春末那朵倔强又纤弱的花最后一个吻。
光是玻璃的一部分,这棵透明的树站在明暗分界处,折射出漂亮的影。
那些手上没活准备下班的小师傅们也被吸引过来,纷纷掏出手机打开了摄像头。
“怎么就一朵花啊?是还没做完?”
阮幼青看了看他们新奇的眼神没有回答,摇摇头说:“你们拍了不要发出去。我老板不让。”
他习惯在这些人面前讲唐荼称作老板,因为艺术品在他们眼里就是商品,而艺术品经济人就是艺术家们的上司,负责卖货,就像他们与陆真的关系一样,虽然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阮幼青抱起刚刚拿来的箱子,哗啦一声将几百片晶莹细嫩的樱花花瓣倾倒在玻璃树下围城一圈。
陆真弯腰捡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透明的花瓣着了清淡到近乎透明的粉色,每片不过一两厘米大小的卵形,尖端带一个小缺口,居然还分布着粉色的维管束纹路:“你前一阵子屋子都不怎么出,就是在做这些?这也……太多了吧!”
阮幼青笑笑,在满地玻璃中缓缓踩了一脚。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纤薄的花瓣立时碎了一片。
“卧!去!你干嘛啊!”陆真瞠目结舌,吓得拖他到一边,“扎到脚了没?”
看到他完好的鞋底,对方松了一口气。
那些花瓣是他一片一片亲手烧制的,他自然知道用踩一脚的力道不足以令它们伤害到自己。
“哎呀……这,太可惜了……”一部分花瓣碎成了不规则的形状,不过力气掌握得刚刚好,只是断裂,并没有粉末产生,不影响整体的通透度,地上依旧干净。
他打开手机镜头,仔细找寻着恰当的角度,拍下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许涵艺。
——!!!幼青老师牛B!!!发我一下大概尺寸,明天下午有时间么,我过去取。
许涵艺回复说。
——有时间。我自己会包好给你的,你的车子可能装不下……
阮幼青原本想说我帮你送过去好了,又想到可能会遇到唐荼,他自己倒是无妨,见见他也挺好,可给对方添麻烦就不好了,于是他问许涵艺:
——不然让张文彬过来?他的车子比较宽敞,放平副驾的座椅靠背应该差不多。
他蹲在树旁等回复,腿都要等麻了对面才有动静:
——你先不要打包。明天现场打吧。
——好。
大概是觉得他拍的不够漂亮想用专业相机来多拍几张?
第二天傍晚,那辆宽敞的奔驰停在了院门口。
张文彬降下窗子对他挥挥手:“阮老师!好久不见了!”
阮幼青年纪比他们都小一点,但也渐渐习惯他们叫老师,反正每个签约艺术家他们都习惯喊老师。他也跟张文彬挥挥手,但对方却迟迟没有下车的意思,反倒是后门忽然打开。
四月中旬,唐荼终于不需要戴围巾穿厚实的羊绒风衣了,一身米色系的休闲西装显得整个人轻盈不少。
“好久不见。”对方跟他打招呼。
“你怎么来了。”阮幼青暗暗惊讶,算一算他们大概一个月没有见过面了。
“嗯,照片里看不清细节,但是气氛很美,所以过来亲眼看看。”唐荼开门见山,“摆在哪里了?”
阮幼青引他去厂房。不知是不是晚高峰耽误了功夫,原本说是下午,结果这个时候才到。厂房里的流水线已经停运,工人们都已经下班,四下寂静,旧厂房很多年没有粉刷过了,墙壁略显破败。
阮幼青拉开厚重的门,唐荼忽然停下了脚步。
方格窗子在几米高处,昏黄的光线在昏暗冷硬的厂房中产生了丁达尔效应,那几束粗粗的光路中飘着平日里肉眼看不见的尘埃,有种下雪的错觉。透明的樱花被光线分割,玻璃材质表面随着观赏角度的变化产生了流动的光感。
唐荼走到樱花树下看着淡粉色的玻璃花毯问:“它有名字么?”
“有。”
阮幼青拿出了用玻璃烧制的花体字母摆在地上:the last canoodle…
“英文名字啊。”唐荼弯腰捡起离他最近的字母e握在手中把玩。
“怕你想要拿到国外去,方便一些。中文名字也有,叫作终末热吻。”阮幼青发现唐荼从两人见面打过招呼便不怎么看他了,直到他说出这个名字,对方终于又望向他的眼睛。
这朵花就像开在他心里,久久不愿凋谢。他想好好保存住唐荼送给他的最后的感觉。他们微妙的联系在一个缠绵的吻之后戛然而止,没什么比这个更美妙。
”阮幼青,你知道川井美羽吗?”唐荼把那个透明的字母t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去。
“知道。日本的玻璃艺术家,我看过她的自传,还有她展览的照片。”阮幼青记得对方是出身北海道的玻璃艺术家,那里的冬天很长,所以她的作品全部都是未加着色的透明玻璃,像她家乡的冰雪世界一般晶莹纯洁,却有着与之矛盾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命力。
“我之前策划过她在欧洲的巡展,最近她的工作室空出了一个助手的位置。你想去吗?”
说是助手,其实给大师级别的艺术家做助手意在学习,阮幼青当然是有兴趣的。
“可是……”
“助手都是有薪水的,你不用担心。”唐荼误会他了,他并不在意这个。
“语言什么的也不要担心,学一学常用语法词汇就好。我给她看过你的作品,她非常喜欢你,我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个非常棒的机会。”
他心里是向往的,向往更娴熟的技术,更强的表现力,他想看看大师们是怎样与玻璃交流的。但唐荼这样说就像是……某一种补偿?
“你是不是不想再看到我?”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唐荼大可不必如此费周章,这不论对于普通朋友,或者合作关系来说都有些超过界线了,他并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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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去搞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