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川井美羽面对面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今年42岁的中年女人身材及其娇小,站直不过150公分左右,除却面部难以掩饰的细纹之外,看起来就像个初中生,性子洒脱又体贴,发觉阮幼青日语不太流利,转而用英语跟他交流。
“我看过你的小兔子!还有樱花树!”聊到作品,她比着手势凑近了些,眼神灵动:“看了有种治愈心灵的感觉!”
“您的作品才是。我上学的时候就看过,非常漂亮,虽然没有颜色,但有种特别的神秘感。”阮幼青有些遗憾,“可惜只看过照片,没有亲眼见过。”
“你来!”川井忽然起身,“我带你去看!”
他们穿过中庭,停在一扇门前。川井转过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忘了钥匙,你再等我一下。”
阮幼青哑然,硬生生憋住笑意,注视着她急匆匆折返的背影走远,没多久又重新出现,手里多了一串漂亮的钥匙链。
“抱歉,久等了。”她打开那扇木门,将阮幼青推进了没有窗户的房间又关掉了门。阳光随着门缝一起消失,他毫无防备,被独自留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
“川井老师?”房间里有一点回声,他有些心慌,听觉不好的人总习惯依赖视觉的。
“照明开关在你背后的墙上。”川井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
阮幼青急忙转身,伸手在平整的墙面上摸索。
“找到了吗?”川井问,“就在那附近才对。”
阮幼青摸遍了附近也没找到任何突起,川井的声音倒是提醒他了。他向低一些的地方摸过去,果然,开关设的比他习惯的高度更矮,大抵是为了照顾川井美羽的身高。他用力按下,啪嗒一声脆响,眼前的墙壁被微弱的光照亮,朴素异常的水泥色墙壁与地面。
他缓缓转身,这里是一间作品展览厅,差不多百平米大小,光源藏在一件件作品周围。
出自川井美羽之手的玻璃像是鲜活的有机生命体,呈现出神秘复杂的美感。你说不上它们是什么,像细胞,也像微生物。
展厅正中是一辆废弃的金属车架,隶属四十年代。车漆斑驳,前引擎盖打开着,里面是一丛一丛的菌丝状玻璃结合缠绕在一起,发出幽幽白光。这光线并不是静止的,仔细观察可以发现灯光以很微弱的频率闪烁着,不易察觉的明暗交替像极了这些细胞在安静呼吸。
阮幼青不禁放轻脚步,路过一件件作品,仔细观察着它们透明的,张扬的姿态。配合着展厅刻意调低的温度与过剩的湿气,这里像沉于深海海底的某个秘密之地,令人兴奋又畏惧。他不自觉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会忽然出现将他吞噬。
他席地而坐,摘下了助听器,与长着根系的细胞们面对面,沉浸于玻璃创造的废弃的异世界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隐听到人声。转过头发现川井已经站在不远处。他慌忙带回助听器站起身:“老师。”
“怎么样?”川井问。
阮幼青指了指自己的手臂,那上面是一层明显的鸡皮疙瘩。
“是不是太冷了?”她没有丝毫大师与前辈的架子。
“不冷。是太美了。”阮幼青赞叹道,“这样看,很惊人。”
“玻璃就是这样的东西不是么。”川井美羽说,“它可以让你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又可以在不经意间让你念念不忘。”
回到办公区域,他们聊了许久,川井说之所以想要办工作室,招助手,一方面是自己四十岁之后体力明显下降,再加上天生身形娇小,许多步骤完成的愈发吃力。另一方面也想将玻璃这个美丽的媒介发扬起来,它有不输于任何材料的可塑性,她不会吝惜自己的所悟所学,希望越来越多人领略到玻璃的魅力。
她对阮幼青伸出右手:“以后请多多关照了,阮幼青先生。不过你的姓氏对于日本人来说,有些拗口哎。我以后可以叫你幼青吗?”不知是不是有多年在美国留学的经验,川井美羽不太有大和抚子传统的谦卑姿态,这让阮幼青如释重负,安心与她握手:“当然。”
“这位是渡边凑,算是你的前辈吧。”川井向他介绍工作室另外一个助手。
“您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面前的男人向他微微点头,看上去比他年长一些,留了艺术又性感的鬓须,然而表面的客气并没有让阮幼青忽略他快速掠过的目光,最后在助听器上停留的一瞬有些许傲慢。
“请多关照。”阮幼青无视了这不着痕迹的冒犯,转眼望向对方手中的宣传单。标题是第XX回东京玻璃展会。
川井似乎也注意到了,随口问道:“渡边你参展的作品有眉目了?”
“嗯,想做几套玻璃酒器……主题的话……”渡边凑侃侃而谈,语速很快。阮幼青有些跟不上他们的速度,便知趣退到一边。好在没有等太久,川井交代渡边:“以后你跟幼青共事,多照顾他一些。可能一开始他不太熟悉风格和特殊技法,就拜托你多指导他一下了。”
阮幼青直觉渡边凑并不想与他共事的样子。但在川井面前,这个助手显得很大度,友善地冲他露出笑容。
川井美羽似乎对这方面比较迟钝,她开心地拍了拍两人的肩头告别:“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说完便带上自己的助手离开,留下了尴尬的两人独处。果然,老师的背影才刚刚消失,渡边凑便冷漠地回到自己的电脑前,全然不顾念这个初来乍到的工作伙伴。
“请问明天几点过来合适?”阮幼青只好主动提问。
“工作室上午九点半开工,周末休息。”渡边凑扔给他一副钥匙自顾自说着,“我们主要是完成川井老师的设计图。”
阮幼青向来不愿热脸贴冷屁股,既然对方不怎么想与他交流,他也乐得独处。他独自来到中庭侧面的工作间,不觉眼前一亮。这里与陆真那个破厂房不可同日而语,环境极好。白色墙壁,水泥地面,空间明亮又宽敞。靠墙摆着一排设备,是干净的银色电窑炉徐冷炉与工具台等等一应俱全。想到接下来的日子自己可以一样一样试过去,他内心不免雀跃。
可事情并不如所想一般顺利。
川井美羽的设计图他不太能看明白,而渡边凑显然不欲主动解释。他只得站在这个不怎么友好的前辈身旁默默看他一个步骤接一个步骤的做,阮幼青在心中默默记下每个符号与标注的意思。
川井美羽很忙,有讲座,有应酬,有许多个人展和联合展,时常东奔西跑。阮幼青一个周也不见得能与她见一次,见了面也只匆匆聊几句。她说成名之后好像没太多时间可以潜心在创作中了,很矛盾。
这天她难得有空呆在工作室,拿出设计图纸给阮幼青和渡边凑看:“我们这个月把这个搞定吧。”
纸上是一个大型玻璃雕塑的设计稿,是一个巨大的微生物群,宽度超过3米,几百个形态各异的细胞组合在一起,做出了液体流动的质感。
“下个月札幌的新公共图书馆就要开幕,这个是要放在大厅门口的。”川井换上皮围裙,与他们一同走向电窑炉:“我先跟你们做个大概。”
川井美羽示意他们一同动手,但阮幼青起手的两三个接连失败。川井有些诧异地问渡边凑:“基础技法你不是教过他的么?”
“我以为他能明白。抱歉。”渡边凑皱着眉头解释道,“我不太摸得清他的水准,是我不好。”
阮幼青一愣,他根本没有做过类似的练习,渡边凑也没有在他面前展示过类似技法,这分明在说谎。可事到如今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以后大家还是要继续相处,所以他放弃解释。好在川井老师也无意计较这些,亲自上手,吹制,塑造本体,又将连在尾端的部分反复加热进一步塑型加工,做出介于固态与液态的质感。
“这里,刚刚你工具用的不对。再试一次看看。”她非常耐心。
而阮幼青自是不会辜负她这番好意,又尝试一次,这次成品有模有样。基础他是懂得,只是大家平素的处理方式略有差别,便会呈现出不同效果。
“对的,就是这样,我再做一下粘合给你看。”川井美羽显然很满意,递给他吹制棒,“你帮我拿一下。”
他们就这样一直忙到深夜,阮幼青半学习半练习很快上了手。
“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多问我。”结束之前,渡边凑当着川井的面跟他假意寒暄,“你先用浴室吧。”
阮幼青从前没体验过这样真实的职场,一时难以应对,只好点点头嗯一声。他转身去淋浴房,听到川井老师对渡边的赞赏:“是前辈了呢!凑酱!”
阮幼青将水温调低,站在花洒下连连叹气。与渡边凑这样的人相处比想象中更累,这让他始料未及。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渡边凑不紧不慢,似乎不太在意工程进度。眼见月底临近,阮幼青别无它法,只好连他的份一起赶工。玻璃吹制再熟练也不见得成品率百分之百,偶尔也有失手要重来的时候,赶早不赶晚。
“幼青?”小岛空将他推醒:“你怎么睡在这里?没回去吗?”
阮幼青抬起头发现天已经亮了。他摸过手机看了看时间,九点半,他就这样趴在桌上睡了四个小时。
“辛苦了,我买了早餐,不介意的话一起吃吧。”小岛空转身走到她自己的办公桌前,阮幼青有些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摸了一下鼠标右边的桌面却没有如愿摸到放在那里的助听器盒子。他低头的时候愣住了,空空如也。连耳机带盒子全都不见了。
睡前明明放在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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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被欺负了。
(川井美羽的展品设计有参考玻璃艺术家青木美歌的作品。可以搜一搜,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