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幼青从小樽乘车到札幌换线到达函馆,一路爬坡去空中缆车的山麓站排队等候。秋冬交际,下午三四点人们便去展望台守望夕阳之后的夜景。他穿了薄薄的发热衣和加绒卫衣,坐上缆车的时候已经微微出汗。
十一月下旬,太阳开始沉降的时间里气温趋近零度,可依旧阻不住游人的脚步,红叶未尽,等待初雪。倒不如说北海道一入冬反而更加热闹。
阮幼青买一瓶热乎乎的绿茶握在手里并不想往人群中挤,便继续向上爬到了餐厅楼上的露台,这里人倒是少许多。
他看着天空从淡蓝色转至灰蓝色,又被夕阳染上一层红,呈现渐变的色彩,直到华灯初上的时刻。
城市的夜晚并不属于星星,陆地上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蔓延至远山的边缘,驱赶走了最后一点红色的自然光,夜幕便彻底来了。
传说中一生一定要看一次的盛大夜景在眼前铺展开,远处的光点因为距离产生了朦胧的光晕,在漆黑的天幕下如液体般流动着。
风太盛,他眯起眼睛,避免被强风刺激泪腺而流眼泪。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英语,问他能不能帮忙拍照。
是对小情侣。阮幼青刚刚听到他们说中文,便开口说了一句:“可以。”
对方一见他是同胞,欣喜地对视一眼:“主要是帮我们拍到后面的夜景好吗,我们刚刚自拍来着,但前置摄像头效果好差。”
阮幼青点点头,将他们的手机举高,对焦。就在按下快门的一秒钟小情侣不约而同转头,嘴唇轻轻碰到了一起又害羞地分开。
他在此刻忽然有些明白川井的话了。
一个人的时候并不觉得孤独,一个人站在人群里才会孤独。一个人的时候不觉得寂寞,一个人见不到想见的人才会寂寞。
“谢谢!好漂亮啊!”小情侣对着手机屏幕发出由衷赞叹,那是一个印在无数灯火中的轻吻,阮幼青无意间抓到了他们即将分开那一刻的对视,是两双饱含爱意的目光相会,缱绻满足。这一张照片也许会被他们无数次翻看,直到永恒。
气温太低,许多人躲进了餐厅,更多人拍完了所谓的米其林级别的夜景之后选择离开。
阮幼青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灯火通明的城市想要分享给谁,这次他没有发朋友圈,而是直接发给了唐荼。
城市的夜晚属于灯火。
人们俯瞰时,牵手,亲吻。
远处的灯光代替了星星行使浪漫的权力。
——很美。去函馆了?
唐荼一眼便认出了这里。也对,像他这样的成功人士,虽是年纪轻轻却也早已领略许多风光。时间对一些人残酷,他们埋下头为了生计辛苦活着,再抬起头来不及欣赏和体悟些什么一生就草草结束。可时间又对一些人温柔,他们生来便被托到高处俯瞰整个世界,唐荼很显然是后者。他成熟,他博学,他拥有精致的从容。可阮幼青明白,他并不是完人,他也有内心的惧怕。
——我想跟你说说话。
阮幼青按下发送键不过一瞬间,电话就打过来了,但他立刻按下了红色按钮挂断,又将视频请求发送回去。
“你怎么了?”唐荼的声音平缓,可阮幼青盯着他略显严肃的表情看了一秒便从中发现了一些端倪。
那张脸上写满担心与紧张。
唐荼身后的背景是他办公室墙上的油画,他甚至没有坐下。
“我没事,在看夜景。你是不是看过这里。”
“没有,听说过。”对方见他神色如常才缓缓落座,“北海道只去过一次,刚好是冬天,实在太冷了,几乎哪里都没去,自己一个人在酒店客房里看雪。”
也对,才十一月就这么冷了,对怕冷的人来说太难熬。
“看得到吗?”阮幼青将手机举起来,走到刚刚小情侣拍照的栏杆旁微微后仰,看着右上角的自拍画面用力伸长手臂调整角度,让自己站在繁盛的光晕里。
屏幕里的人单手拖着下巴笑着说:“看得到,非常美。你小心一点。”
“如果你在就好了。”阮幼青感叹一句,又将手机捧回原处。唐荼的笑一瞬间凝固在嘴角,颇有不自在的样子。他又开始下意识地咬嘴唇,红一下白一下的,直叫人担心那里薄薄的皮肤随时会破掉,涌出血来。
“你不要咬了……”阮幼青忍不住提醒他。
“……嗯?”唐荼一愣。
“嘴唇,不要咬了。”他摸不到人,只能笃笃将玻璃屏幕戳出闷闷的响声,“你下班吧,我也要回小樽。”
“好……”对方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准备挂断。
“等等!等一下!”阮幼青冲屏幕里喊了一句,“唐荼,下雪了!”一句话喊出口,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语调实在太孩子气了。他下望人群,原本在冷风里苦等缆车下山的队伍活泛起来,大家一扫等待的焦躁不安,纷纷拿出手机。
“你没有穿防雪外套。”唐荼说,“快回去吧。等下衣服湿了会很冷。”
阮幼青忙着看雪没有说话,雪片比家乡的大,粘在衣服上被昏光一映居然看得出点形状。
“你去有屋顶的地方看,不要让衣服湿掉。”唐荼抬高声音催促他,“或者去买把伞。”
阮幼青点点头将手机揣回了口袋,扣上卫衣的兜帽去便利店买了把透明伞,直待到人群散去才下山。
这场雪声势浩大地宣告了冬天降临,自此之后一直持续到新年,几乎没有停过。
元旦那天,张文彬在新千岁机场给阮幼青打电话,说来看看他,约他札幌站见面。
阮幼青原本在工作室烧玻璃,匆忙回家换了身衣服便赶去札幌站。张文彬拎着大包小包站在车站便利店门前,迷彩刺绣羽绒服,亮色围巾帽子手套,裹得像棵花枝招展的圣诞树。
“唐荼呢?”阮幼青见他只身一人。
“……帅哥……别看了,就我自己,老大要忙死了,没空来……”他撇了撇嘴一脸不满,“我千里迢迢来送东西,你别这么失望啊……”
“不失望,新年快乐。辛苦你了。”阮幼青自知失言,“你怎么来了。”
“新年陪家人来日本泡温泉度假,然后‘顺道’来看看你,给你送点东西。”张文彬刻意强调了“顺道”这个词。
阮幼青点点头,接过他的袋子。里面的小袋子都用硫酸纸包住看不出是什么。
“这一袋是家居服和帽子围巾,还有防雪冲锋衣,老大给你的。这一袋是吃的,我路上买给你的。”
“谢谢……怎么又给我买东西……”阮幼青看着他还带着一路颠簸的疲惫,“你住在附近吗?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我刚从大阪飞过来,晚上六点要飞回去的。我家人也都在那边等我。我们先去吃东西,下雪了,航班延误两个小时,原本11点多就该到了,午饭都没吃上。走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不过得你请!”张文彬神秘兮兮地说,“等你的时候定了位子。听说川井老师给的薪水不低啊!”
阮幼青这才理解他刚刚为何阴阳怪气强调了“顺道”这个词,大阪到札幌,根本就是特意为他跑一趟,是谁的意思自然不需多问。
他们顶着还算客气的小风雪来到一家朴素的店门前,木牌匾写着黑色毛笔字“高桥屋”。
阮幼青听说过这里,也是札幌小有名气的店家,前身是个居酒屋,由上一代主厨兼老板经营升级成了高级料理店。据说人气很旺,至少要提前半个月才预定的到。
“不是很难定位子么?”阮幼青问。
“是啊,但这家是分店,总店的三代目把儿子发配过来做主厨锻炼一下。别看这个未来的四代目还年轻,听说去法国和澳洲都留学学过厨,两年前才回来的。”
菜单是固定的厨师发办,用的都是时令生鲜。店里人不多,年轻的主厨居然还会说中文。
“您中文说的还挺地道的!”张文彬伸出大拇指,“厉害。”
“过奖了。还合口味吗?”也许因为从头至尾都只有张文彬一个人滔滔不绝,主厨探身问阮幼青,“有什么想吃的可以提。”
阮幼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都很好吃。”
“没有,哪能不满意,我们阮老师不爱说话。”张文彬急忙替他找补,“搞艺术的,都有点高冷的。”
“哦?是演员吗?”主厨将刚出锅的海胆茶碗蒸放到阮幼青的面前,配上一只小木勺不忘叮嘱一句,“当心烫。”
“长得帅就得当演员么。我们阮老师是艺术家,搞雕塑的,玻璃雕塑。”张文彬说着打开了手机里的相册,转过屏幕给主厨看了一眼,“厉害吧!”
主厨凑近屏幕看了一会儿:“太漂亮了!”他瞄向阮幼青,而后者听到夸奖也没什么反应,依旧安安分分吃东西。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十几道菜色,多数是生鲜。阮幼青捧着最后一碗北海道特色的汤咖喱暖胃,土鸡松茸汤底入口香醇。
“可以合张影么?”他们买单时,主厨离开了案前走到他们身边。这一眨眼的功夫白色厨师高帽已经无影无踪,头发像是刚抓过。见阮幼青迷茫,他指了指照片墙:“我们的习惯,店里来了名人都会合影。”
“我不是名人……”阮幼青更加困惑了。
“说不定以后会是呢,艺术家。”高桥不由分说搭了他的肩膀,阮幼青也不好驳他面子,盯着和服美女服务生的镜头微微提了提嘴角。毕竟这家的确好吃,而且凉飕飕的很合唐荼口味,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回来呢,等唐荼有空来看他的时候。
张文彬在一旁也跟着拍了一张。
傍晚跟阮幼青告别的之后,他一个人返回新千岁机场,坐在候机大厅里等待登机的空挡将今天拍的照片统统发给唐荼,就算是工作汇报了。
没想到一番辛苦老板倒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节日里加班没有犒劳夸奖罢了,还没好气地问了他一句:“最后一张照片里是什么人?”
“就……给我们做料理的厨师啊……”张文彬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也就是搭了搭肩膀而已,至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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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ter is com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