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下次见了。”唐荼与川井美羽在工作室门口郑重告别。
“明天幼青也不要过来了,唐先生难得来一趟出去转转吧。”川井礼貌地抱了抱唐荼,急着回去,“我去医院看看,发消息小岛也没回复,不知道结菜什么状况。”
他们在原地目送娇小的女人走远才转身,阮幼青一边担心川井穿着高跟鞋容易滑倒,一边将唐荼的手揣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唐荼的手总是很冷,即使藏在羊绒大衣的袖子里也很冷,所以他拆开了一个暖手包扔在自己不怕烫的口袋里。
冰凉的手很快就被暖的软乎乎,走到公寓门口阮幼青忽然发现唐荼的脖子空着,这才想起他的围巾还扔在工作室椅背上忘了带回来。
“你等我一下,我去帮你拿回来。”好在不远,他一个人跑一跑半个小时也足够来回了。
“一起吧……反正没什么事。”他们原本就剩下不到两天的相处时间,说是再安排时间见面,可工作一旦忙起来这些都说不准。唐荼似乎算准了阮幼青会拒绝他,张口便堵了他的话:“我想跟你多呆一会儿。”
阮幼青只得把拒绝吞下去,又和他一起慢腾腾走回去。天渐渐黑了,大门居然还没锁,看样子渡边还在。阮幼青知道唐荼看不上那样的人,不想节外生枝,于是让他在门口等,独自去办公室。
谁想到才刚进了门,便听到中庭方向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大声响。
阮幼青一愣。
他们走之前渡边的状态就不对,他虽然不怎么在意渡边这个人,但盘子杯子砸了就算了,可千万别在工作室受伤或是闹出事故,更何况艺术家之间本也不是什么要命的竞争关系,以后两人还要继续共事。于是他放下围巾快步走到了工作区。
他进门的时候刚巧撞上了慌张向外跑的渡边的肩膀。渡边凑看他的眼神活像见了鬼,踉踉跄跄退了几步。
在那人背后的角落里,玻璃碎成不规则的形状铺在地面上,切面在灯光下闪耀着宝石的质感。
墙角里的天草水母不知遭受了什么,腕口截断,触手碎裂,伞帽的边缘爬上裂痕,直蔓延到顶部,濒死的软体动物匍匐在一地白闪闪的反光里,苍凉得令人窒息。
渡边竟然动手摔碎了他等待送选的作品。
唐荼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背后,兴许也是被那声巨响惊动才进来的。
那人倒抽一口凉气,忽而一阵风一样大跨步到渡边凑面前,伸手揪住渡边的领口,借着惯性将对方推了个趔趄,渡边没站稳一屁股靠坐到工作台边缘。
唐荼牙关紧咬,抑制着脸颊的颤抖,眼角通红,眼神像锐利的箭矢,居高临下,仿佛要将渡边射杀。
他的手攥着拳,因为太过用力导致指节全白,涌不进一丝血液。
“你最好有合理的解释。”动作很是有气势,可声音却不争气地哽住。
阮幼青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上前试图让唐荼松开手:“冷静点。”
唐荼猛地扭过头瞪着他,凌厉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收拢,眼角攀上了一条血丝,将干净的白眼球分割开来。
阮幼青握了握他捏紧的拳头,在心中做了几次深呼吸。
事情终究是发生了,任何人面对毁坏的作品都不会心平气和,他自然也不例外。
只不过他比唐荼多几分心理准备。他总觉得他跟渡边凑之间要发生些什么。
这大概就是妒嫉的魔力,会愈发扭曲一个人。这些日子里渡边凑的负面情绪被迫隐藏在安分的假象里,今天彻底被打破了。他们刚刚照面的时候,对方眼中明显有许多惧怕与悔恨,想来是一时冲动发泄了出来。
“你冷静点,我自己跟他说。”阮幼青硬将唐荼推出工作间,从内部搭上门锁,与渡边凑面对面。
他思虑再三,依旧选择直白一些:“我觉得你可能不太适合做艺术家。”
原本被逮个正着,渡边还处在惊慌失措中。可听到阮幼青这句话,他像被激怒了,一下子站直:“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对川井老师没有提议你参加金泽赏耿耿于怀。可这没用。即使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参赛者成百上千,被认为没有才能其实不可怕,艺术家只要安心专注于自己的表达就好。但你嫉妒心太强,你今天因为嫉妒我而感到痛苦,动手毁掉了我的作品,明天也可以毁掉别人的。可除非你毁掉自己,否则这种痛苦是没有尽头的。”他日语表达得不那么顺利,可对方一定听明白了。
“哈。”渡边凑阴森一笑,“你说我没有才能。”
“是你自己认为自己没有才能,不是我。”阮幼青指一指狼藉的角落,“水母,我还可以继续做。今年来不及参加金泽赏还有明年。我离开了,还有其他人会来,艺术无处不在,艺术家也是,他们会永不停歇地做出让你嫉妒到发疯的作品。所以,你不适合做艺术家。”
他平静地直视渡边凑惊愕的目光,是对方先躲掉了。渡边凑咬紧嘴巴,喉咙里发出几声奇怪的,压抑的声响。
说完了要说的话,阮幼青又看了一眼那一地支离破碎却依然美丽的水母尸体,转身走掉。
唐荼坐在他的办公桌前等他,心绪已然平静许多。可眼中的血丝依旧没有消失,反而多了两条。
“没关系,我可以做出比那个更好的东西。”他蹲在椅子旁安慰唐荼。
“嗯。”唐荼摩挲了他的侧脸一下,“刚刚,吓到你了?”
“你力气还挺大的……没想到你也会跟人动手……”阮幼青笑笑,按住自己脸颊上那只手的手背。
“气昏头了……没想到你居然被迫跟这种人相处了这么久,你怎么……都不跟我说呢……”唐荼叹了口气,“等一会儿再回去吧。川井老师马上回来,我报警了。”
阮幼青一愣:“可他,好像跟川井老师是很多年的朋友……”
报了警事情很轻易就可以宣扬开。
唐荼有意断了他的后路,有了这样的前科,哪里还有工作室和画廊愿意与他合作,他这辈子都无法轻易在圈子里抬头。
“不重要。”唐荼皱了皱眉头不掩厌恶的神色,“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根本配不上艺术家的身份。我知道你是怕给川井老师添麻烦,可如果继续放任这样的人得不到教训,继续留在工作室里,以后可能会伤害到更多人,还会累及川井老师。”
川井来的比警员更慢。渡边凑起先还在否认,可支支吾吾实在编不出像样的理由,一下子说东西自己倒下,一下子又说没看清。而当警员得知阮友情往日作品的价格之时,提议要查验指纹。
“是我做的。我就是想看看,不小心碰倒了。”渡边凑最终还是经受不住盘问。
“渡边,水母我看过的,立在墙边很稳固,不会随随便便就被碰倒...何况碎成那个样子,根本就是被摔在地上才会有的力气。”川井气得直掉眼泪,自然没有丝毫要庇护他的意思,“你真是......太差劲了。亏我之前还为了你开脱......无论如何,我不会承认你的做法,也不会给你机会在这里继续学习了。”
她失望地转向阮幼青,红着眼圈道歉,“对不起啊幼青......明明花了那么多心思才做好的.....”
阮幼青摇摇头,一群人围着一地碎片沉默不语,仿佛在默哀,可片刻的恼火过后,他心里却并未感到痛苦。
“水母,做了多久……”送走了警员,川井也匆匆离开。唐荼缓缓蹲下,向一大片玻璃碎片伸出手。
“不要碰。”阮幼青制止他,“没做多久。你离远点,我收拾一下。”
阮幼青去杂物间拿了打扫工具,他们将地上大片的玻璃渣扫起,扔进加厚的垃圾袋打包结实。
唐荼沉着脸,听到玻璃碎片的清脆撞击声连连叹气。
“……他会赔偿的……”阮幼青将围巾替他缠到脖子上,“川井老师说罚金很高的。”
“幼青,你要不要跟我回去?”唐荼忽然问道。
“嗯?”他们现在不正要回去么……
“我让许涵艺再定一张机票,你跟我一起回国,给你开个自己的工作室。不会有任何人找你的麻烦,你可以一心一意做作品,不用面对这种恶意……”
“……唐荼……你冷静一点,我没事。”阮幼青给大门落锁,他看得出唐荼是在自责,于是试着宽慰他,“是别人做错了事,你不要责怪自己。”
对方习惯性地将嘴唇咬的毫无血色,可这次阮幼青没有制止他,他知道那是唐荼在自我调整。
“而且,如果你是因为惋惜那两只水母和金泽赏的话……我想我还来得及。还有三周时间,我知道要做什么了。”他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托渡边凑的福。”
唐荼呆了一呆,眉头也随着他的笑容展开:“什么……”
“还说不清楚。”阮幼青看了一眼已经被扫干净的角落,刚刚看到那片狼藉的水母尸体灵感突如其来,“做好之后你就知道了,可明天大概不能陪你……”
“可以的。我陪你呆在工作室就好。”唐荼说,“刚好我离开这些天也积压了些工作要处理。”
阮幼青好像陷入了某种臆想,整晚都呆呆怔怔,没怎么说话。唐荼独自出门打包了他爱吃的汤咖喱拎上楼,看他随手画了看不懂的草图。
“晚安。”唐荼关掉了卧室的顶灯,窗帘透出的月光洒在被子上,阮幼青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黑曜石,水润灵动。唐荼大概猜到他是在脑中构建什么也不打扰,钻进被子里睡了。半夜被渴醒,头重脚轻的爬起身倒水。
“喝水吗?在旁边。”耳边忽然传来阮幼青的声音。唐荼一激灵,吓醒了,看到床头柜上隔着半杯水。
“怎么还醒着……”他心有余悸点了一下手机屏幕看时间,口干舌燥拽着胸前的衣襟扇了扇风,将半杯水灌进发涩的喉咙。
“嗯?”阮幼青似乎没听清,见他重新躺下又靠在他耳边问了一句,“你今天跟川井老师说住在哪里来着……”
“古川酒店。怎么?”
“你说谎的时候很有底气,看不出的。”
阮幼青的声音很小,扑在他后颈上很痒。可不知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他手臂发酸动都懒得动一下:“没说谎。”
房间是许涵艺早就定好的,所以根本没法开口取消,不然天知道回国之后荼白那几个家伙要怎么变着法嘲弄他。
“所以来之前是准备住那里啊……”阮幼青一边感叹一边轻轻将他睡衣向上掀起了几寸。
“嗯。”唐荼困得厉害,有气无力地说,“不然呢,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的工作环境,顺便也拜访一下好久不见的川……嘶……”
阮幼青的手这两天总下意识往他后腰脊骨上放,有时候老老实实按在那儿,有时候不怎么安分,连带着周围的皮肤也跟着摩挲。原本唐荼也没觉得自己那里怕痒,可不知怎么,总被他这样动手动脚愈发敏感。
背后的手应声不动了,只留了指尖若有似无轻触在蝶翼上,让人无法不在意,心里愈发鼓噪。他被这根艺术家的手指撩拨得头昏脑胀,总算下定决心转过身贴上去,可那只手的主人此刻均匀呼吸着,竟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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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水母以后还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