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要临近中午才出现的川井美羽今日破天荒早上九点便出现了。推门进来的时候阮幼青正站在工具桌前清理一片狼藉的战场,昨晚从半夜直忙到现在,半米高的玻璃雕塑初见雏形。
“熬夜了吗?”川井凑近作品细细观察,“还以为你会做水母。这是快要完成了?”
“嗯,快了。”阮幼青脱下皮围裙,用湿布擦干净挂在门后。
川井说要离开三天去东京出差,有逃不过的讲座和交流会。在他临走前问道:“唐先生怎么样了?好些了吧?”
这个时候忽然听别人提起唐荼,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一软:“好多了。”
“那我们过两天再见了。”川井放下心来目送他离开。
这里的春天来得虽迟,可除了一早一晚,有阳光的时候也勉强算的上温暖了。
他拎了简单的早餐蹑手蹑脚开门换衣服,一进卧室却发现唐荼已经醒了,捏着手机气得面色发白。
“怎么了?”阮幼青做到床边,“谁找你?”
“诺亚……问我的水痘痊愈了没有……”唐荼狠狠剜了一眼手机,“还有涵艺和成墨。啧,张文彬这个白痴。”
阮幼青用力将他被捏紧的手机抽出,扣放到一边:“起来吃东西吧。”
唐荼愤愤从手机屏幕中抬眼,两人四目相对的一刻,又急忙撇开头去,对方原本因为愤怒而煞白的脸一瞬间爬上浓浓的血色,掀开被子踉跄着逃离了卧室。紧接着洗手间响起了持久的水声。
原本阮幼青以为那人会害羞到不想面对他,可片刻过后唐荼像是做好了心理建设,又气定神闲地坐到了餐桌对面,像无事发生一般拿起了三明治,边吃边与他聊天:“你去哪里了?我六点醒了一次,那时候你就不在,那一边的被子都是凉的。”
“工作室。”阮幼青笑笑,“我睡不着,想做点什么……可你昏过去了。”
唐荼一愣,继而塞一口食物慢条斯理地咀嚼,“我只是睡着了……”
阮幼青没有辩驳,一般睡着的人是能叫醒的,可唐荼闭上眼睛后没有了知觉,阮幼青替他穿睡衣的时候,他四肢绵软无力,让人花了好大一番力气。
“周日晚上的航班还有位置。”
吃完早餐他们并排窝在沙发里晒太阳,唐荼抱着电脑订机票。
算一算唐荼居然在小樽陪他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段兵荒马乱的日子无论对他还是唐荼来说都算是新的体验,打破了他的平静,也掀翻了唐荼的矜持。他们被彼此撕开了内心世界的缺口,渐渐融合到一起去。
“幼青。”唐荼在耳边轻声唤他,“去床上睡。”
阮幼青抬头,阳光太暖,刚刚他不知不觉靠在对方肩头睡着了。唐荼的肩膀缺少了垫肩的掩饰显然不够厚实,只穿一层睡衣有些硌得慌。他揉了揉压痛的侧脸,拖着唐荼起身一起回到卧室补眠,睡饱后他们又一道去工作室,他去工作间烧玻璃,唐荼就留在办公桌前处理画廊的工作。
“来得及。”他安慰唐荼,“你回去之前一定能做好。”
实验很成功,带着细闪的青色和绿色像晕开的墨水一般融化在玻璃中,不同角度对光线产生不同反应,折射出轻薄的金属光泽。唐荼不怎么打扰他,既不围观也不询问更不会指手画脚,只在傍晚捧着一包炸鸡来工作间找他,将去了骨的鸡块喂到他嘴巴里:“先吃几口垫一垫。”他们站在工作间门口快速分食掉已经降温的炸鸡,好在日式炸鸡冷吃也一样美味,尤其是对于饥肠辘辘的人来说。
他将完成的部分放入徐冷炉,收拾干净后已经是十一点多。
小樽的夜晚看一天少一天,他们牵着手在无人的运河边缓步前行,阮幼青摘下助听器,他们谁也不说话,就这么慢慢往回走。
川井从东京赶回来那天,阮幼青的作品恰好完成。
他特意将刚刚嵌合好的作品搬出了工作间,放到敞亮的中庭里。那颗尚且年轻的银杏树已经被嫩绿色覆满纸条,在院落中投下影子,新出炉的作品就放在树下。
小岛步入中庭的第一眼便对着那座闪烁着光彩的雕塑低呼到:“啊!好漂亮啊!”
大师级的玻璃艺术家川井美羽却没有着急评价,她站在不远处完整地绕着银杏树走一圈,看了许久才走上前近距离观察。阳光被银杏树的枝桠分割成一束一束,倾泻在玻璃枝干上,那上面落着二十几只形态各异的蝴蝶几乎将树干完全遮蔽住。有的收起翅膀与同伴安静地栖在树枝上,有的双翼大张,翅面的金属色泽瑰丽多变,深空蓝与苍青色调和杂糅,像干净遥远的天空,也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唐荼先前就见过那颗玻璃做的樱花树树干,但与之相比,这次的透明树干虽然依旧是中空的,却多了些变化。潦草看一眼似乎是无色的,可一旦有了光,便再难分辨出它的本色究竟是什么,倒是与泡影中的那几颗泡泡有点相似,淡紫色偏光覆盖其上,营造出如液体般流动的光感。
“幼青……”川井轻触那只最大,最美丽的蝴蝶,声音起了波澜,“这是你的杰作。”她断言,“也会成为你的代表作。”
这只蝴蝶没有完整的右下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用玻璃丝拉出的蓝色网状组织,像一片连在一起的神经树突,而这只蝴蝶正下方的树干黏满了宝石般闪耀的玻璃碎片,像是从残翅中脱落。
“虽然用了差不多的手法,但幼青的风格跟我差很多呢。”川井兴奋地回头看着唐荼,“他是我见过最有灵气,最浪漫的孩子,你从哪里找到的宝贝。”
唐荼显然比川井更加震动,可每当他穿上一身西装,情绪便习惯性隐藏起七八分,让人有些捉摸不透。阮幼青也不知他是为了这件艺术品而惊讶,还是单单为了那只残翅的蝴蝶而感慨:“是啊,从哪里找到的呢。”他望向阮幼青问一句,“作品有名字吗?”
“你觉得呢。”阮幼青反问道,他觉得唐荼一定看得懂。
而对方也立即印证了他的想法,没有任何犹豫:“再生。”
他们都明白现实中的蝴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就像现实中的小兔子也不会吹泡泡,但这并不妨碍这份美好被欣赏。他们一起送走了这件作品,川井几乎要提前为他庆祝,可阮幼青和唐荼对视一眼同时拒绝了老师的好意。
“人外有人。”唐荼替他说了想说的话。
入了围又怎样呢,可以参加巡回展览又怎样,就算是拿到了大赏,这也仅仅是一件作品而已。既不是起点,也不会是终点。
夜里他们不开灯,在客厅的窗台上亲吻,阮幼青借着窗外清净的月光与灯光替他脱掉西装,唐荼欲解开绑在大腿处的黑色固定带,他急忙按住那双手:“不要解开,这个留着。”
他用力一托,让唐荼坐到窗台上,隔着衬衣吻他激烈的心跳。
“好好……照顾……嗯……自己……”唐荼一句话碎成好几断。
他的手指穿进绑带中用力一扯又松开,啪得一声,光滑的皮肤表面被弹出不明显的肉浪,唐荼身体一僵,而后更用力地抱他。
“还疼吗?”阮幼青贴着他的耳畔问。
对方用力摇摇头,高高扬起的脖颈正中,突出的喉结翻滚一下,竟是有些迫不及待,喘息着张开眼睛,低头催促着。
…...
“你不留我吗?”唐荼拿着花洒替他冲后背,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阮幼青摇摇头:“在这边耽误太久了,有很多工作吧。”
“心里也这样想?没有舍不得吗?”花洒关闭,唐荼率先披上浴巾,那些水痘结痂脱落大半,换成了新生的嫩粉,再过不久便可以与旁边的皮肤彻底融合。
“还好,你总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也一样。而且我们不是在一起吗。”阮幼青用力想了想,“我是说,我们互相惦念,也算是在一起。”
“看得倒开。”唐荼将毛巾搭在他头顶随意揉了揉,“自己擦干净,睡觉了。不是说明天带我去札幌玩么,要去那个高桥屋。”不知想到了什么,唐荼不经意抿了抿嘴唇。
阮幼青点头又摇头:“不要说出来。”
“嗯?”
“感觉札幌是个flag,每次我说要带你去,就要出点什么事。所以不要说出来……”
第一次是自己的手腕受伤,第二次是唐荼生病……半小时车程就到的地方阮幼青自己也来来回回去了许多次,唯独这一次异常艰辛。
“迷信。”唐荼穿好睡衣窝进被子里,很快便睡沉了。亲昵情事之后,他总是睡得很快。
阮幼青确认他睡着后,悄声将卧室的窗帘拉开,从厨房的收纳柜里取出了前几天才做好的挂饰,踩着椅子挂到了窗帘挂杆上。
“生日快乐。”生物钟的差别,阮幼青总是能比他更早清醒。
“嗯?”唐荼有些发懵,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日子,确认自己没有记错自己的生日:“下周才……”
“提前过啊。今天就是你生日。”阮幼青指了指斜上方,“礼物在那里。”
唐荼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过去,银色的床帘杆上,正挂着一串形状不规则的冰凌。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冰天雪地的四合院里,那里装着他最温暖的回忆,他只提过一下,阮幼青居然记在心上。那时候爷爷奶奶还在世,与忙于事业沉心在艺术中的父母不同,他就是在那短短的三年间体验到了普通家人之间的爱。
他掀开被子站在窗前,伸手触碰那些惟妙惟肖的玻璃锥体,这是一串永远都不会融化的冰凌,会永远挂在他的窗前。
“我们去看樱花了。”阮幼青推搡着他去洗漱换衣服。唐荼却有点不离开这里了,从这一刻开始,他甚至已经开始期待下一个冰天雪地的冬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