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幼青总是醒的很早。
出门的时候抬头望一眼天,一片云都不见,看着就觉得热。
陆真的作坊在市郊的老工业园区,连地铁线路都没挖到那么远,下了地铁要接着再骑二十分钟共享单车才到。
远远就能看到黑色大理石院墙上贴着几个布满灰尘的不锈钢立体字“威尼斯玻璃工坊”。
“幼青哥哥!”小女孩背着书包站在院门口冲他挥挥小手臂。
阮幼青停好单车,快步走过去:“今天不上课?”
“今天周六呀,爸爸说你要来,我昨晚写完了作业他才答应带我来的!”
自从大学结了课,阮幼青完全没有了周几的概念,似乎每天都一样。陆真的女儿陆可可今年才上小学一年级,很喜欢他做的小玩意儿,书包上挂的那只绿色八宝糖还是她入学之前阮幼青送她的礼物。虽说只是实验之作,可小姑娘爱不释手,硬是让爸爸帮她加工了一下,加了小小的链接环,栓根绳子便可以吊在书包的拉链上,平时轻拿轻放谨慎护着,生怕玻璃做的水果糖被碰碎。
“今天要做什么给我?”可可仰头盯着他。
“今天不了,我是来找你爸爸商量事情的。”阮幼青见她仰头仰得辛苦便蹲在她面前。
“好吧……”小脑袋耷拉下去,看的人于心不忍。
“下次给你做一根棒棒糖。”阮幼青摸了摸她的头顶。
小姑娘拼命点头,活像个摆在汽车中控台上方的摇头娃娃。
目送小姑娘进了不远处的办公室,他径直走进已经开工的厂房,陆真站在角落里,张嘴咬一口妻子举到嘴边的油条。夫妻同甘过,现在虽算不得苦,但着实不能跟往日比,听说那时候这里还是个小有名气的水晶吊灯厂。
大约是千禧年前后,装修界盛行华丽复古的欧式宫廷风。不管是新起的高级公寓,亦或是家里有条件翻新装修的老房子,都免不了奢华的大理石地砖和雕着花纹的石膏吊顶。当然,最重要的是吊顶中央一定要有一盏华丽耀眼的水晶灯,这简直就是当年欧式标配三件套。
而陆真家的玻璃厂正是乘这股势而起。那时高中毕业的他专程去南方学艺,请了几个师傅回来,将原本家里做玻璃器皿的厂子转型做水晶灯愣是做起了规模。用他的话说,水晶不就是折射率好的玻璃吗,大几千上万的市场多容易饱和啊,酒店宾馆啊,大老板啊,这样的人的有几个?咱们就做普通玻璃款,做精致了,谁都能买得起。厂子没两年就小有名气,跟地产商合作,精装修的房子一批就是几百上千个的出货量,员工一度到达六七十人,陆真觉得叫玻璃厂不够大气也不够新派,干脆给厂子改了名字,不知是从哪听说意大利的威尼斯是现今玻璃产业的制造中心,查了一下似乎暂时没人用,威尼斯玻璃工坊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可流行是风,永远不停。随着主流审美的转变,欧式的华丽复古风渐渐变成了俗不可耐的代名词,人们移情别恋,先后又一窝蜂喜欢上了美式乡村,日式温馨,欧式简约。直到现在,性冷淡的极简风又变成了新趋势,水晶灯这种酒店大堂才会选择的奢靡物件再不受青睐。
厂子这几年从之前的近百人规模缩减到二三十人,再到当下的七八个。有手艺的老师傅走得差不多了,陆真也陆续卖掉了一些厂房和地,留下了个小作坊养家糊口,接一些流水线玻璃制品的代工。而厂房前的空地被陆嫂废物利用养起了鸡,说是为了让女儿远离激素催生的肉和蛋。
不过陆老板天生是个乐观性子,他坚信流行是个循环,就跟服装秀场一样,兜兜转转总有一天水晶灯也会重回舞台。
阮幼青大二见到他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学校里条件有限,那时候项羽问他想不想找个能实践玻璃吹制的地方试试手,便带他来了。陆真与他一见如故,见他实在对玻璃感兴趣,便倾囊相授,可惜技术有限,没多久便宜徒弟便青出于蓝。
这两年阮幼青常来这里,脑子里的想法层出不穷,总想一个个试过去,陆真有空就帮他打打下手。
“幼青来这么早啊。”陆嫂看到他赶忙收回手里的豆浆杯,陆真伸着脖子没喝到抱怨了一句,女人将杯子一把塞给他:“自己拿着喝……”
“陆哥,嫂子。”他眼见着是打扰了两口子美滋滋的清晨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换上工作服,找到最近一批图纸。虽然玻璃杯代工有一条完整流水线,但有些定量小的异形器皿一批不到三五十个,不值得单独开模,便还是手工制作。阮幼青偶尔也会试着做些手工杯的套组,放到陆真某宝的网店售卖,比进口手工品便宜不少,销路倒是不错,当然他不会向陆真讨要收益,也算是报答。
一直忙到午饭时候,阮幼青脱掉工作服借员工宿舍的小浴室冲了个澡,他用棉签擦干耳道不留一丝水气,才又将助听器塞回去正准备跟年轻的工人们一起吃午餐,结果屁股还没挨到凳子就被陆可可拖走,拽着他的手来到陆真办公室里:“幼青哥哥跟我们吃。”陆真夫妻已经坐在桌旁等他了。
老板办公室一角的小餐桌上菜色跟外面的员工餐不一样,中间的大盘子里满着浓油赤酱的鸡块,连皮带骨,混着一口大小的土豆和青红椒,看样子这只就是陆真电话里说的那只小笨鸡。
“下次不要这么麻烦了,陆嫂。”他虽有些不好意思,却也不多推辞,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吃。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鸡肉确实比外面餐馆里的肉食鸡细嫩些。
“你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陆真是个实在人,边吃边与他聊。阮幼青咽了嘴里的东西喝了口水:“陆哥,我毕业了,但工作还没找到,学校下个月就要清宿舍了。”他语速本就慢一些,所以向来有话直说,节省时间。
“那不然……”陆真和妻子对视一眼:“你来我们家凑合凑合?”
陆可可圆眼滴溜溜一转,还未等阮幼青回话便站起身庆祝:“好耶!”
阮幼青笑笑,摇了摇头:“那样太添麻烦了。我能不能就借住在这里,做事也方便。”
陆真怔了一怔,面露难色。威尼斯玻璃工坊鼎盛时期是有一栋三层楼的员工宿舍的,可现下早已租的租卖的卖。如今留下的员工多是住在附近的本地人,两个外地的小师傅挤在一间旧厂房辟出的宿舍里,再容不下谁。
阮幼青看出陆真为难,主动提出:“不是还有一个集装箱在吗。”
那只集装箱本是廉价的储物间,现在也无物可储,闲置已久。
“那怎么能住人!就是个铁盒子而已!别闹了,你这孩子真是……”陆嫂皱着眉头:“你就来家里住得了!也不差你一双筷子,还能每天跟你陆哥一起上下班,可可也……”
“不了。”家就是家,家人间还难免起摩擦呢,遑论非亲非故的外人,阮幼青这点还拎得清,他打断了陆嫂:“谢谢嫂子,我住这里就好。如果不合适,那我再想别的办法。”
“行了,他想在这就在这吧。”陆真似乎习惯了他的执拗:“那得想办法收拾一下才能住人啊。
这点倒是难不倒阮幼青,他一个雕塑系的学生,跟各种材料打过交道,动手能力是基础中的基础。
晚餐过后他回到宿舍里,几笔画出了简单的设计图,将集装箱一分为二,一侧给自己,另一侧要开三面窗子……哦不对,还要加一个大天窗才能保证充足光照。
他轻触身旁花盆里半人高的柠檬树,枝桠末端轻颤,叶片上两只黑色的小东西没有动,天黑之后它们总是在睡觉。他俯身近距离逐片检查鲜亮浓绿的叶子,果然发觉零星几颗没有米粒大的蝶卵。
“明天我把窗子打开。”他对着睡着的蝴蝶轻声说。
工作闲暇,玻璃厂的几个年轻工人难得避开枯燥的重复作业,七手八脚帮阮幼青一同将一个废弃的铁皮盒子开框,做了窄窄的门又安大片的玻璃窗,一个周末便完工了。有了窗子的集装箱内部狭窄却明亮,阮幼青将墙壁地面彻底清扫干净,放置简易的铁架床和旧桌进来便是一间令他满意的住所。他挂了一层纱帘在瘦长的集装箱中央,有窗子的一半给柠檬树,另一半给自己,只是那颗柠檬树上不再有蝴蝶,那天他留了窗子离开,回去的时候两只黑凤蝶已然消失。
自它们破茧成蝶,阮幼青与它们共同生活了半个多月,可美丽的事物从来短暂又脆弱,发现蝶卵的一刻便意味着它们的生命已经接近尾声。
幼年时的第一只蝴蝶停在他肩上,阮幼青从那时起便养过许多蝴蝶,它们有些选择死原地熟悉的气味里,有些选择死在生命最后的远行中,而它们留下的卵会在一段时间后孵化,重复这个奇妙又单调的循环。
他搬走的前一晚项羽睡不着,他们已经习惯彼此:“帅哥,你听得到么。”
半夜里四下安寂静,阮幼青察觉到有人说话,便摸到了床头的干燥盒,带上助听:“嗯?”
“照顾好自己,有事需要帮忙一定要找我。你这么有天赋,又这么努力,一定会有成就的。”项羽笃定地说。
“可能吧。”其实大家都说纯艺路难走,不转行能出头的凤毛麟角。阮幼青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决心要出人头地,成为艺术家什么的,他也没有弄明白所谓的天赋究竟是什么,他只是盼着平淡的人生能安安心心做自己喜欢的事。
察觉到对方的担心,阮幼青安慰他:“没事的,还有学姐和陆哥……而且还有我妈妈在,还有外公。”虽然跟妈妈一年到头见不了两面,但自从来到这个城市上大学,他们好歹算是母子团聚了。
“嗯,成名了也不要忘记我。”项羽说得就像他们要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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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那个谁就上线了hhhhh
另外这篇文下周开始还是周四,五,六,日更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