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上,唐荼给他看那个神秘买家的私人美术馆简介。
“这家美术馆是地产商在经营,没几年。馆长自己也是藏家,展出品大半是自己多年来的收藏,说是回馈社会,不过估计也是为了提高公司形象吧。具体细节中间人没有透露。”唐荼轻笑,“富豪的神秘低调。”
“低调还要见作者吗?”阮幼青几天前得知荼白仅剩的两只水母也被这位藏家打包收走,听说他还在与其他买家洽谈,试图收齐全套暮光层奔逃放入美术馆中。
“要啊,藏家想与艺术家做朋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很少有人会对新人艺术家有这么大的兴趣。”唐荼明显在打趣他,“可能是看脸吧。”
阮幼青有些犯愁,他一没有交朋友的兴趣,二也没有交朋友的英语水平,本就打算吃顿饭算了。
“你如果实在不愿意见,也不要太勉强。我替你回绝就是了。”唐荼看出他的犹豫。
“见一见吧。”阮幼青心一横,了不起就是沟通不善,人家以后不再支持他的作品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既来之则安之,有记忆以来,命运虽留下许多遗憾却始终待他不薄。
下飞机的头天唐荼几乎全天待在艺博会现场。阮幼青只下午去看了看,超过400家画廊同时参展,密密麻麻的作品实在震撼,人头攒动中,保不齐跟你并肩站在同一幅画前观赏的就是什么世界知名的艺术评论家或是藏家,又或者是声名远播的艺术家本人也未可知。
他大略转一圈,逆着人流回到荼白的展位,有人正在询问许涵艺他那件经纬系列的价格。他隐约听到对话里出现了吴菲菲的名字,大概也是从她那里见到过这个系列的第一件作品。
这次唐荼过来除了几幅油画,就只带了他的两件作品,经纬和新烧制的水母。
两只水母遭遇了海底小漩涡,一只处在漩涡中心,柔软的身体与触手随激流扭曲旋转,另一只挣脱出大半,一条口腕却被同伴拽住,也不知它会不会壮士断腕选择抛弃同伴逃走。
时不时有人驻足询问,阮幼青认真数了数水母标价后的几个零,愈发觉得唐荼胆大。
就在他感叹的几秒钟里,那件经纬被问价的人付了定金。
开了个人展之后,阮幼青便记不住自己每件作品能卖到什么价格了。反正荼白有销售记录,唐荼帮他新开了理财账户,赚到的钱统统存进去,而平日里阮幼青几乎没什么个人消费,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都是唐荼负责,大到出国小到一支牙膏。他自己几个月也不打开网银一次。无论是作为艺术品经纪人,自己的投资人,还是商人,亦或是恋人,唐荼都经营得有条不紊。
“人呢?”他趁没什么人的时候问许涵艺。
“老大吗?刚刚遇到其他画廊的熟人,一起去看画了吧。”说着女孩掏出手机,“我帮你叫他回来。”
“不用。让他逛吧。”阮幼青忙制止她,“如果他问起我就说我出去走走,不问的话不要打扰他。”
许涵艺点点头:“那你一个人小心,有事电话联系。”
阮幼青有些尴尬,因为唐荼的过度保护,整个荼白都有点拿他当未成年或者重点保护对象对待的意思,他不过是有些抗拒人群的吵闹出去找个清静的地方待会儿而已。
打开地图app随意找了一片绿色的区域走过去,春光下花丛里热闹,游轮码头不算繁忙,他沿河而坐,在长椅上呆了没多久便有淡黄色的菜粉蝶从花蕊中飞出,在周围绕来绕去。夕阳从远处的高楼间缓缓下沉,哈德逊河面光彩烁烁,朴素的蝶落在他的膝头被染成金色,与他一同沉浸在日暮中,又被口袋里手机的震动惊扰,扑簌簌飞离。
“喂?”唐荼率先开口,“去哪里了?”
“在河边。随便走一走。你呢?”
“我还在会场,不过准备回去了。给我个定位,我去找你。”唐荼那边的杂音渐渐变小,应该是从人声鼎沸的空间里离开了。
“我在码头附近。”他发了定位,唐荼十分钟之后便出现了,他们入住的酒店与艺博会现场同处曼哈顿区,有很棒的夜景,可昨晚却没来得及欣赏。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之后,他虽是吃了止痛药可依旧头晕耳鸣,回到宾馆匆匆洗完澡栽到枕头里一瞬间便睡沉了。
步行20分钟的路程,两人慢吞吞走了将近一小时,唐荼手抄在薄风衣口袋里,嘴角始终噙着笑,似乎在为买到了心仪的画作而兴奋,直到天黑透了他们才上楼吃东西。从餐厅看出去的夜景的确繁华壮丽,阮幼青感叹一句好美。
唐荼点了两杯鸡尾酒,绕过桌子坐到他身旁轻轻与他咬一句耳朵:“房间里的夜景也很美。”
他揉一揉发痒的耳朵,刻意一小口一小口抿着自己那杯酒,装作听不明白话中深意,不为所动地反问一句:“是吗?”
对方皱一皱眉似乎嫌他不解风情,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扣住他空闲的那只手,用拇指轻轻在他掌心里,顺着几条掌纹轻轻摸索游走,半分痒意顺着回流的血液一路攀爬到心头。
阮幼青心尖一抖,也一口闷掉剩下的半杯,拽着人往楼上走。
十七层的夜景的确不负所望,窗框像是大尺寸的画框,他们泡在浴缸的热水里,酒精渐渐爬上眉心,蒸的人晕乎乎的。
唐荼不知为何格外主动,用手不够,居然憋住一口气潜下水去。
对方在水中好似听不到他的呼唤,后脑勺柔软的发丝在水中有节奏的浮沉飘荡****
阮幼青久久盯着那人后脊处趴伏的蝴蝶挣扎在水面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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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许涵艺一通电话叫醒了唐荼,两人迷蒙对视。昨夜折腾太久,他们的生物钟集体失效。
“老大!你还过不过来了?”许涵艺明亮的声音穿透听筒,阮幼青几乎跟唐荼脸颊贴着脸颊,也隐约听到一点。
“嗯?我……”唐荼在阮幼青还搞不清状况的时候率先清醒过来,撑着床垫起身想下床,动作却戛然而止,“嘶……”
阮幼青也瞬间清醒过来,从唐荼手里拿过手机:“喂,涵艺,张文彬在你身边吗。”
“在啊,我们一起来的。”许涵艺问:“老大怎么了?”
“不太舒服。所以今天交给你们可以么。”阮幼青边问边把唐荼拉回被子里抱住,自作主张地问。
“可以啊,那你们怎么办?老大那边需要去医院吗?其实我们带来的作品昨天基本都订出去,不然我让张文彬过去你那边?”
“不用。只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说着,阮幼青摸了摸唐荼的额头,的确没有生病。
“那行,你们有事再联系吧。好好休息,拜拜。”许涵艺识趣地道别。
“拜拜。”
挂了电话,唐荼在他身侧吃吃笑了一会儿,哑着嗓子抱怨:“怎么我的工作你都要管了。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阮老板。”
阮幼青搂紧他:“再睡一下。”
唐荼也不挣扎,闭上眼睛安稳睡过去,直到再次饿醒。
阮幼青怀里一动也跟着醒了,两人洗过澡去楼下吃了饭,唐荼给张文彬打电话问询与藏家见面的事,回到房间告诉他已经约好了饭局的时间,就在明天傍晚。
“去那位先生的住处,说是身体不大好,不习惯吃外面的东西。”唐荼抿了抿嘴:“不知道是讲究还是摆谱。”
“没区别吧,对我们来说。”
“也是,总不会是要绑架你吧。”唐荼笑得有些勉强。
“怎么了?”阮幼青发觉他整晚都状态不好,似乎比自己还紧张。
“不知道,忽然有点心慌。”对方往沙发里倒下去,叹了口气。
阮幼青走到沙发旁蹲下拨了拨唐荼垂在额前的刘海,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不然我一个人去……”
“我陪你。”唐荼抓住他的手抱进怀里懒洋洋地说,“我陪你一起。”
为了不触神秘富豪的眉头,阮幼青老老实实穿了正装,铁灰色西服内搭一件纯白色T恤,不会太严肃也不过分随意。这套西装是年初在英国时唐荼拉着他去量身定制的,半个月之前,才连着一双柔软透气的胡桃色小羊皮乐福鞋一并寄到家。考虑到年纪特地选择了活泼时尚的九分裤,裤脚与乐福鞋之间露出一截劲瘦的脚踝,阮幼青觉得凉飕飕的,唐荼偏说这样看上去性感又俏皮。
进电梯的时候,阮幼青的眼皮没来由的一跳,是右眼。
见他骤然止步电梯门口,唐荼连忙按住开门键:“怎么了?”
“……右眼跳什么来着……”阮幼青回过神跟了进去。
“现在开始紧张怕是来不及了。”唐荼松开手,金属门渐渐合拢,直到电子屏的楼层计数显示36层的时候又缓缓打开,已经有位年轻人在电梯门前等候了。对方穿的倒是随意,年纪与阮幼青相仿的样子。
“阮先生,唐先生是吗。”这个年轻人笑得谈不上真心,略有些敷衍,“这边走。”
他走在前方带路,推开尽头一扇门。
唐荼和阮幼青并排站在门前,正对的门厅挑高有四米,客厅大的不像话,落地窗外便是全透明玻璃围栏的阳台,中央公园的景致葱郁又安静。
那个“神秘藏家”,“低调富豪”并不是什么上了岁数的成功人士,客厅里只有一条穿浅灰色开衫的瘦弱的人影在看落日。
唐荼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身体确实不太好,没有故弄玄虚也不是摆谱,既然是个年轻人那沟通也该很容易吧。
“您好。”他率先打招呼。
对方转过身,是张干净秀气的脸,只是脸颊微微凹陷,肤色略显苍白。那人缓缓走到他们面前,露出一个温和漂亮的笑容,得体却难掩眼神中的紧张与兴奋。
“这位就是阮幼青,水母系列的……”
唐荼边说边往旁边看了一眼,猜想阮幼青不做声是因为紧张,所以干脆替他开口免了他做自我介绍。可一扭头却发现他一脸呆怔,全身上下都僵硬着,攥着拳头的手臂抖得厉害。
阮幼青不管在什么人面前都是一派平和,心绪没什么起伏的样子。许多事他压根就不往心里去,连自己的作品被人摔成碎片都不曾展现一分失控。
这样一个人,此刻却明显惊慌失措了,唐荼眼睁睁看着他的眼眶一点一点撑圆,变红,眼泪一点一点充盈眼底,而后一颗一颗滑落,他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漆黑的瞳孔缩成两个极小的点,在眼眶中剧烈震颤。
一时间,担心,困惑,尴尬让唐荼有些束手无策,可场面话还是要说完的,他清了清嗓子:“……是水母系列的作者,听说您很欣赏他的作品所以一直也希望能有见面的机会。”
直至他说完,阮幼青也没有任何反应,魔怔一般杵在那里。
还是对方先开了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沉寂下去。
唐荼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忽然变得好重。
那个人上前一步,站到阮幼青对面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笑容真心,一开口却也哽咽得厉害:“好久不见啊,小幼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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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mm,我觉得这应该不算是刀,只是遇到一些波折……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