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霁蓝的公寓走回酒店房间的一路,他们牵着手,阮幼青步履轻快,上电梯的时候甚至破天荒哼了几句听不出调子的歌。
“这么开心啊。”唐荼忍不住问了一句。他看到阮幼青美滋滋的样子心也忍不住跟着酸软。
“嗯,开心啊。特别开心。但现在忽然又有点生气。”阮幼青想了想,“还是开心多一点。他居然还活着,就这么好好站在我眼前了,好没真实感。”他闭上了眼睛又睁开,“担心睡一觉醒来发现都是幻觉,白开心一场。”
唐荼心中一紧:“……怎么会呢……”
阮幼青率先换掉衣服进了浴室,在镜子前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刷牙,唐荼看着如此喜悦的爱人,却完全没办法做到感同身受,那笑容明晃晃刺眼,他有些不敢直视。
他脑中还停留在秦晓然最后那个没来得及回答的问题上:“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他几乎一瞬间就领会了对方的意思。他跟阮幼青,除却不怎么愉快的第一次相遇,相识满打满算不过两年多,在一起也只不过短短一年而已,不足够深厚,却也渐渐失去了新鲜感。
在十年相伴,被迫分离,十年怀念,一朝重逢的冲击面前,他和阮幼青的过往怎么算都显得微不足道。
阮幼青吐着泡泡,面带笑意从镜子里看着他,还挑了挑眉毛似乎在问他:你怎么了?
唐荼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脸色发白,目光郁郁,丝毫没有体面可言。
他忽然有些恼火,为什么,凭什么呢。那个江霁蓝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又要重新死而复生站在他们面前,那个秦晓然,凭什么质疑他与阮幼青的关系与感情,还有这个阮幼青!为什么会开心成这样!自己又怎么会这么容易动摇,听了点江霁蓝惨兮兮的过往还真的替他感到心酸难过了……装什么圣人……人家哪里需要你的同情呢……
他开始后悔没有推掉这场饭局,后悔来参与这次纽约的艺博会,后悔看了那场拍卖会,甚至开始后悔让阮幼青办了个人展。如果不是这样,江霁蓝不会重新出现在他们之间。
唐荼一把抓住阮幼青的后领,也不管他还没吐干净的漱口水,将人死命往卧室的方向拖过去。
像是呛到了,阮幼青喉咙里咕咚一声被迫咽下漱口水,咳嗽了几声。唐荼脚下一顿,有些抱歉地回过头看他:“对,对不起……”
对方并未有任何怪罪的意思,反而从容地抱住他问:“你怎么了,为什么生气?”
这温柔的一问简直让唐荼无地自容,他无从解释,只能吻住那张嘴,以免对方问出更多令他心虚难堪的问题。
*
他们亦步亦趋,又回到了那面落地窗前。
阮幼青试图用抚摸和接吻安抚他,可唐荼此刻不需要安抚,他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
而对方却没有纵他胡来,而是立即夺回主动权,让场面逐渐平静缓和下来。
可他现在却不满足此,他想让彼此都痛一点,仿佛越痛便会留下越深的情感印记。于是他狠狠咬住了阮幼青的肩头,如愿感受到了阮幼青痛的一抖,绷紧了肌肉,可很快又放松下去,让他的牙齿可以狠狠收紧,像是放纵一个口腹之欲未被满足的婴儿。
曼哈顿的浮华在眼前晃动,他喜欢看阮幼青沉浸的表情,与打磨作品时相仿,用力时微微皱起眉心像只认真努力的小野兽,额头鼻尖附着一层薄汗,与那双真切的眼眸一并被窗外光线映照的闪闪发亮。
“幼青。阮幼青。”他喃喃道,“....我爱你,爱你。”
即使他只是宇宙的一瞬,那这一瞬他也要选择跟阮幼青一同穿过大气层,消失在茫茫星河里。
“我知道。”阮幼青停下来,拨开他汗湿的额发吻他的眼睛,“我也爱你。”
这样就足够了吧。
他们缠绕得足够紧密了吧。
无论如何,他不会被抛下了吧。
阮幼青醒来之后捏着手机靠在床头,七点的时候江霁蓝就发了微信给他,问他起床了没有,要不要顺便去酒店楼下接他一起去大都会。阮幼青婉拒,他告诉江霁蓝自己想跟唐荼沿路逛一下中央公园。
刚按下发送键,身旁伸出了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肩头。那里留了一圈整齐的牙印,边缘因为表皮下出血而殷开。
“疼不疼……”唐荼问。
“不疼。”阮幼青重新躺会去,“你昨晚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喝酒了。”
其实他昨夜对唐荼的忽然失控百思不得其解,靠在枕头里困惑地睡不着。可唐荼睡梦中忍不住又叫他的名字,含含糊糊,他说幼青爱的是我。
莫名其妙的梦呓让阮幼青抓到一些头绪,他从来知道唐荼是个在感情中缺乏安全感的人,不然他不会坚持什么不跟艺术家谈恋爱这种荒谬的信条,他们两个也不会辗转到小樽的雪夜才真正走进彼此。
他想到第一次对唐荼提起江霁蓝的时候,那时他险些以为他们会在一起,可并没有。唐荼听过了他与江霁蓝的过往不仅收起了暧昧地态度,甚至将他送去了遥远的北海道,他们大半年没能见面。
所以这次也是吗?
唐荼啄一下他的肩头,叹了口气:“抱歉。”
阮幼青摇摇头向他求证:“你为什么生气,告诉我吧。”
“没有生气。只是心情有一点点不好而已,现在已经没事了。”唐荼避开了他的追问,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躲掉他的眼神,起身去洗漱。
阮幼青记得昨晚他说了我爱你之后,唐荼便安静下去了,这句没事应该不会是场面话吧。剩下的可以等唐荼想通后慢慢告诉他。
他跟在对方身后也去洗漱,他们一起吃过早饭,悠然自在从中央公园葱郁的树影中穿行而过,路上遇到许多人遛狗,阮幼青问唐荼要不要养一只,唐荼摇摇头:“太麻烦。”
“我可以照顾它啊。”阮幼青倒退着走在唐荼身前,与他面对面聊天。
唐荼低头替他注意背后与脚下:“不要。太粘人了。你照顾它,它就会一直粘着你。”
“……连狗的醋都吃吗……”阮幼青笑笑。
“没有……”唐荼深吸一口气,“它只能活十几年,我不喜欢送走它的感觉。”说完眼圈有点泛红。
阮幼青猜他回忆起了什么往事,八成是他曾经提到的那只猎狐梗。
“那不养了。养我,我能活很久。”他站在原地张开手臂,对方没刹住步子直接撞了进来被他抱个满怀,低着头闷闷地提醒他一句,“再磨蹭要迟到了。”
九点,他们准时到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正门。作为世界之最,自然观者如市,阮幼青掏出手机,给江霁蓝发了一句:我们到了。
没等到回复,直接等来了人。阮幼青肩头被拍了拍,回身便是江霁蓝,身后还跟着一个秦晓然。
“老远就看到你了。”江霁蓝笑着打量他一下,言语中透着一丝遗憾,“怎么没穿西装。”
“卫衣比较舒服。”阮幼青问道,“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是啊,刚到半个多小时而已。”秦晓然幽幽呛了一句,惹得江霁蓝不满地翻了他一个白眼,慌忙否认:“听他胡说,没有那么久,我们进去吧。”他边说便扯了一把阮幼青的袖子,兴冲冲迈上了大台阶。
“啧,慢点。”秦晓然倒是没跟上,反而走到唐荼身边,“早啊,唐先生。”
“早。”唐荼冲他大方一笑。
他们直奔美国之翼展区,走马观花看了些著名历史人物肖像和介绍,江霁蓝悄悄在他耳边说:“这个展区没什么好看,毕竟这地方才200多年历史,与其他几个展区实在不好比,如果没有蒂凡尼花窗我们根本不用过来。”
阮幼青看了看周围,大部分人在拍照。于是他们越过打卡人群,找到了目标。远远看过去色彩明艳的窗子透着光,一副美轮美奂的秋景跃然眼前,他倒抽一口凉气,实物充满立体感,甚至超越了想象中的美丽。
“这是蒂凡尼最有名的作品之一了吧,三点三米乘以两点五米的尺寸,1923年的作品。”江霁蓝与他并排站在窗前:“窗格外,从近处的树木到远山,色彩丰富到不输油画作品,尤其是山涧溪流,黄绿橙色交织的树影投射在水面上,配合多层玻璃打造出富有立体感的景深,灯光下甚至能产生水在流动的错觉。”
阮幼青抿着嘴巴点点头,他不知该用什么措辞夸赞这杰作。
“还那么闷。你倒是说句话啊。”江霁蓝像小时候那样温柔地取笑他。
“很美,特别美。”他砸了咂嘴,也编不出什么。
“走吧,前面是他的山茱萸,另一种风格的作品。有点日系的味道,清清淡淡的,不如这扇窗子有名,但我个人倒是更喜欢那一扇。”江霁蓝抓住他的手腕。阮幼青一愣,歪了歪头停在原地没动。虽然很亲切,但江霁蓝似乎还当他是那个半大的孩子,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了?”对方转过身问。
“等一下唐荼。”阮幼青扭头确认了一下,唐荼和秦晓然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之后才放心跟着江霁蓝继续往前走,走去山茱萸树下。
“你跟唐荼……”江霁蓝压低声音问道,“他是……是你男朋友吗?”
“嗯。”阮幼青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江霁蓝转回头盯着山茱萸的窗子许久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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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被秒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