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霁蓝看到他的一瞬间便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目光有些躲闪:“唐荼,幼青刚给你发了消息,你,你看到了么……”
唐荼手机就捏在手里的,他点点头:“刚看到。”还好,阮幼青毕竟不是贝尼托那样放浪的人,他并没有再次捉奸在床。
但就在江霁蓝躲开他视线的一瞬间,连日来隐隐纠缠他的不安终于被撕开封条,让他脊背发冷。
“那,我不打扰你们,先回去了。”说完,人匆匆忙忙走掉,甚至一句再见都没有说。
阮幼青听到对话声从卧室里冲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唐荼看到他松了一口气:“你跑去哪里了……”
他语气颇有些抱怨的意味,唐荼只觉疲惫失望,踢掉鞋子,解放出走了几个小时开始酸胀的脚趾,留下一句等会儿再说便一头扎进了洗手间。
阮幼青见唐荼好好地回来了,悬了一个晚上的心总算搁回了原位。
他拿着江霁蓝刚刚送回的手机,百思不得其解。
对方说手机是秦晓然在洗手间找到的,可下午他们明明找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最蹊跷的是,虽然所剩电量不算多,可之前还关机的手机,现在居然是开着的。而且刚刚江霁蓝似乎要告诉他什么,却被唐荼忽然出现打断而匆匆离开……他原本就混乱的思绪一时又多了几个死结,每件事情都难以理解。
可眼下,这些都不重要。
虽然这个夜晚他过的狼狈不堪,晚餐没吃成,唐荼莫名失踪又出现,情绪也异常低落,但好歹有惊无险,他们还有时间继续把生日过完。阮幼青宽下心,掏出了领针盒子,拍了拍唐荼那一侧的枕头抚平褶皱,将小盒子放到正中。
那人洗完澡回到卧室,淡漠地看了枕头一眼并没有打开那个惊喜。
“生日快乐。”阮幼青凑到他面前,抱住热气腾腾的唐荼,“打开看看?”
“谢谢。”唐荼垂眼将盒子随手转移到床头柜上,意兴阑珊地躲开了他的耳语,伸手推开他保持距离,蜷坐到床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有……你跑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如果你再不回来我要给大使馆打电话求助了。”
“阮幼青……为什么挂我的电话。为什么关机。为什么不去餐厅见我。”唐荼打断他的抱怨,终于肯抬起眼睛看他。
阮幼青被问得有些懵,他本能的说了一句:“我没有。”下一刻唐荼便皱起了眉头,看着他的眼神失望至极。
他心里骤然升起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联系刚刚江霁蓝羞于启齿的奇怪样子,联想起前天凌晨医院病房门口秦晓然的失态,阮幼青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拿过自己的手机点开了通话记录,唐荼那串他记不住的号码排在最上面,后面跟了个括号,括号里的数字是9。
他的确挂掉了唐荼的电话,九通。
“……不是的。”阮幼青不知该如何解释。真相他需要向江霁蓝和秦晓然求证,而当下他只能说出自己已经确认的部分,“下午我的手机找不到了,所以没能及时联系到你。但是我有让秦晓然给张文彬和荼白发邮件,让他们任何人看到都第一时间帮我联络你。”
唐荼一愣,将信将疑低头用手机打开了荼白的公共邮箱,那双失落的眼睛像电压不稳的日光灯,亮起来,又再度黯淡。
今天只有三封邮件,统统与他们无关。阮幼青不死心,抢过了手机又翻一遍广告拦截和垃圾箱,全都没有,他甚至连近期删除邮件都没有放过。唐荼又给张文彬发微信问有没有收到什么邮件,不到半分钟张文彬便回复到:没有啊老大,怎么了?
阮幼青心中一沉。
是了,秦晓然明明答应了他,却没有履行诺言。这也间接印证了他的猜想大概率是正确的,为什么唐荼的来电被挂断九通,为什么手机电量没有耗尽便关机……他手机消失根本不是个意外……
“算了。我们忘了这些事。算了。”唐荼惨然一笑,“幼青,不说了。”
连半个哄骗他的理由都没想好,那这几个小时的时间里阮幼青都在做什么?
刚刚江霁蓝进来了吗,进到他们的卧室了么。他们接吻了么,吻了几次,他们连一个说辞都不愿意编来应付他一下吗……刚刚江霁蓝难过的表情是因为无法面对他产生的愧疚吗……
也对,也对。阮幼青不会说谎。他从不说谎,所以才无法辩解……
唐荼用被子将自己裹紧,怎么最终他还是这么没出息。明明当初下决心跟阮幼青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对自己说过,他随时做好了阮幼青会离开他的准备,可这一刻来了,他依旧不能承受。
“我可以解释。明天我们去见哥……见江霁蓝和秦晓然,我们坐下来好好谈。”阮幼青隔着被子拍拍他的手臂,“唐荼,你相信我。我没有挂你的电……”
“够了,幼青。”他实在伪装不下去,一把掀开被子让对方看到他此时的难堪与挫败,反正在这个人面前他早已没有任何秘密,“不怪你。我都明白的,所以我愿意把你还给他,我把你还给他……我认输了……但是请你不要对我这么残忍好吗……不要再让我看到他们了……”
阮幼青瞪大了眼睛:“你,你在说什么……”
“我是个无趣的人,做不成一个好情人,这点我知道。我相信我们爱过,所以现在你有了其他选择,我也愿意放开你。这件事不算是你的错……”是命运的玩笑。唐荼揩去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只要你愿意,荼白依旧是你的代理画廊,当然,比起国内,美国的艺术与艺术品行业要成熟完善太多。如果你找到更好的出路想要离开,荼白也绝对不会有任何令你为难的举动。”他深吸一口气,一瞬间恢复了他穿着西装面对众人时的表情,他甚至用尽力气让自己挂上了微笑,他对着镜子练习过许多次,无懈可击的那个笑容,“幼青,我们给彼此体面好不好。”
他又不自量力地挑战了一次艺术家的世界,只是这次的梦更真实,更长久,所以也更痛。他宁愿再去洗一次纹身,也不愿承受这种贯穿了五脏六腑的绞痛感。
“你……”阮幼青总算是听明白了唐荼在说什么。每个字都很清晰,这种时候唐荼还习惯性地放慢了语速。唐荼使用的字眼很柔和,他说我愿意把你还给他。他说我愿意放开你。
可他并不是一个物件,他的感情也不由别人做主。
“你觉得,我现在不爱你了?我去爱别人了?”他有些不敢相信,才短短半天的时间,唐荼居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可能还有爱吧。可我过去就对你说过,我不愿跟别人分享爱,我也不想再承受这样的不确定性。不然我当年也不会做出不与艺术家谈恋爱的决定。”唐荼的声音趋于平静,“可我不能这样要求别人。我懂的。”
“你在生气。不要在生气的时候做决定。”阮幼青知道自己的状态也不好,听到唐荼这样说他根本控制不住气血一阵阵上涌,焦急和恼火顶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也十分想痛痛快快反驳几句,他想质问唐荼这一路走来,自己居然连最基本的一点信任都没有吗,他从昨天开始为了一份生日礼物忙到现在得到的不是一个温存的夜晚,居然是一句我们给彼此体面吗?
可这种时候他们继续说下去的话情况一定会变得更糟糕,他们都需要冷静。唐荼已经说了气话,他真真切切被那些话割伤,即使知道那些是对方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也依然忍不住一阵阵疼,心头和太阳穴针扎一样的疼。所以他选择咬紧嘴巴,避免给对方带来同样的伤害。
于是他抱了自己的枕头推开卧室门扔到外面的沙发上,重重躺了进去。
他闭着眼睛,听到卧室里的长吁短叹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所以先摘掉了助听器,试图安静地在脑中重新梳理今天发生的事情。
站在唐荼的角度,往最极端的可能性上想,哪怕认为是自己刻意放鸽子没有去赴约,也不至于忽然生出自己不爱他的结论。何况唐荼字里行间,口口声声断定他跟江霁蓝的关系不寻常,甚至认为自己将爱分给了别人,这太离谱了。
所以除了手机消失,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他明天要一件一件问清楚。
阮幼青叹一口气,他从未与人这样亲近过,没有经验没有对照没有参考,也只能揣测到这么多了……
但……那可是唐荼啊……全世界最爱他,给他用不尽的温柔与保护的人,即使有什么误会,怨他怪他,哪怕骂他打他也好啊,他怎么会认为自己不爱他,怎么会说出认输,放弃的字眼呢……阮幼青按了按自己发麻的胸口,苦笑几声。明明是那个人的生日,怎么会搞成这样……
客厅的窗子没有窗帘,阳光入室的时候,他被晒醒。
撑起身体时脑袋还是有些昏沉,他忽然发觉身上多了一层被子。可是这个房间只有一床被子才对。
阮幼青跳下沙发冲进了卧室,床铺干干净净,只有床头那只礼物盒子还待在昨夜的位置纹丝未动。
回到客厅,他拉开柜子,唐荼的行李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字条:
我回去处理工作。你慢慢来,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张文彬,他会24小时开机。
阮幼青默默将被子折好,打包好自己的行李箱,仔仔细细检查一边没有遗落什么,走到前台办理退房。
工作人员回收了房卡却没有接他的信用卡:“房间的费用已经结过了,您可以直接离开。”
“谢谢。”他拖着箱子一路走到江霁蓝家楼下,按响了门铃。
屋子里的两个人甚至比他看上去更像狼狈,尤其是秦晓然,一边嘴角脸颊都肿得老高,淡红指痕还未消失。
实在难以想象江霁蓝那条细到吓人的胳膊会有这么大力气。
“唐荼人呢……”江霁蓝苍白的面色衬得黑眼圈格外重,看到他空空如也的背后立刻走上前,声音有些颤抖。
“趁我睡着,走了。”
“……幼青……对不起……”江霁蓝倒抽一口气,眼圈唰得一下子红了。
“又不是你做的,你说什么对不起。”秦晓然抢过话,走到阮幼青对面,面无表情,“昨天唐荼来找过你,就是你差不多要醒的那时候,他看了一眼卧室转身就走了,让我告诉你餐厅见。”
阮幼青勉强动了一下糊成一团的脑子,依稀记起他昨天在沙发上睡醒的一幕,迷迷糊糊将江霁蓝当作唐荼拽住的那一幕。
老天就像故意跟他作对,一个几秒钟的动作偏偏就让唐荼看到了,误会了。
阮幼青没着急发难,而是耐心等秦晓然的下文。
“你的手机是我拿走的。趁你洗澡的时候。原本是替你把衣服扔到脏衣篮里。”秦晓然叹了口气继续下去,“他来了几个电话,我都挂掉了。”见他迟迟不说话,秦晓然说,“这就是全部了。”
“有一个问题。”关键问题没有得到解释,阮幼青主动提问,“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出‘我愿意把你还给他’这种话吗?”
江霁蓝睁大眼睛,与他一起看着秦晓然,显然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知道。因为我在见到他的第一天就问过他一个问题,后来在霁蓝哥进医院,还有昨天他离开的时候,都问过。”秦晓然避开了江霁蓝质询的目光,直直看着阮幼青的眼睛,“我问他,愿意把你还给霁蓝哥么。”
……屋子里的三个人谁也没有看谁,一阵空白过后,阮幼青的耳朵毫无预兆开始嘶鸣,气得大脑一片空白。他苦笑一声,这才发觉自己压根不会骂人。
这样就对了。一切的问题都可以解释的通了。
“幼,幼青……我,我不是……”江霁蓝比罪魁祸首更慌张,开始摸手机,“我跟唐荼解释,让晓然好好道歉。”
“哥,我没生你气……昨晚气了一会儿,现在不气了。别打电话了,唐荼现在应该在飞机上吧……”他走近秦晓然一步,“你,喜欢一个人,想怎么对他好都不过分,但是不能以伤害别人为代价。况且感情也勉强不来,哥哥,永远都是哥哥。说实话,秦晓然,这太幼稚了,我没办法原谅你,可我知道你一定也不舒服。你脸上的伤不是哥打的吧。”那巴掌印的宽度不对,“也怪我自己蠢……觉得你是自己人来着……”
这么一闹,他们谁也没得到便宜。江霁蓝懊悔自责,唐荼遍体鳞伤地逃离他,可他也一样一肚子委屈。
“呵。算了。”他摆摆手:“哥你保重,我回去了。好好管管他吧,下次他再这么混账我肯定要动手揍他的。”
“幼青,你等一下,我让司机送你。”江霁蓝追在身后喊了一句。
“我自己走。”他不太习惯动气,所以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缓解,只是这一刻他谁也不想理,不想听谁的道歉,只想快些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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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工作……是真的要处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