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街的那家餐厅暑假的时候重新装修了一次,原本有些故障的霓虹灯招牌已经变成了站在人行道上就能看见的极为醒目的地面投影,内里的装潢也换了个全新的风格,从灯光到音效都更符合这个地段所需要呈现出来的效果。
周书礼在门口站了三十秒才意识到这里连原来的那扇感应门都已经更换了,开门的按钮安装在侧面的墙壁上,进门之后的那个招财猫摆件倒是像以前一样仍旧喜欢用堪称扰民的音量吱哇乱叫着“欢迎光临”。
估计是重新营业不久,店里那股涂料和墙纸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散掉,靠里面的地方辟了几个包间,其中一个包间的门半开着,服务员搬了一箱啤酒过去,询问之后先开了几瓶,而后里面的人干脆把整箱都抬了进去。
周书礼摸出手机准备再看一眼房间号,那个包间里就有人拎着两瓶啤酒出门招呼道:“周书礼,你磨蹭死了,赶紧过来!”
手上被人硬塞了一个玻璃瓶,周书礼进了包间,看到十几瓶已经开盖的啤酒整整齐齐码在餐桌边上。陶蔚面前的杯子里倒的是白开水,见自己手上举了瓶酒,陶蔚还挑起眉毛朝自己抛来一个询问的表情。
“来来来,老规矩,最后一个到的罚酒三杯!”
包间里已经喝了起来,周书礼还没来得及找座位坐下,面前就又摆过来三个满满的玻璃杯。周书礼“啧”了一声,把手机连同手里原本拿着的那瓶啤酒一起放到了桌上:“谁说我是最后一个到的?”
“不是你还是谁,哪回不是你来得最慢?这次可别说路上堵啊,专门挑了一家离你家近的店,别想抵赖了!”
“哦,”周书礼在陶蔚身边坐下,“我刚刚来的时候,看到班长还在外面找不着地方呢。”
“什么玩意?”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有人喊道,“班长已经路痴成这样了?周书礼,你看到了还不把人领过来,凭他自己找得找到什么时候?”
周书礼说:“我还不知道你们吗,不拉个垫背的那三杯酒能逃得掉?”
“行啊你,周书礼,一个月大学上回来人都变贼了!”
于是又有人吵吵嚷嚷地出去找人。周书礼拿过陶蔚的杯子喝了口水,又把原先那瓶啤酒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倒。他来之前打算过了,以自己的酒量,只要不跟白酒混着喝,那出门的时候还是能够保持清醒的。
然而刚倒了个杯底,玻璃瓶就被陶蔚握住抽走了,周书礼望向陶蔚,见陶蔚面无表情地开口道:“酒精摄入过多会导致假性发情,现在你跟季霂都住在家里,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你脸还要不要了?”
配上这样正中红心的威胁,陶蔚那张娃娃脸都显得威慑力十足。周书礼眨巴着眼睛把杯子里的酒倒进了垃圾桶,然后当着过来找他对瓶吹的同学的面,一头栽进陶蔚怀里,嚷嚷着“哎呀我怎么还没开始喝都已经醉了”。
门口那里班长已经被人领进来灌完了三杯酒,闹哄哄入完座,服务员才推门进来上热菜。包间里的空调又往下调低了几度,外面酒吧街的轰炸音效在聊天间隙里见缝插针地往人耳朵里钻,以至于班长刚开始说话的时候都没有人注意到。
“周书礼,班长喊你。”隔壁的人拍了拍周书礼,说。
周书礼放下筷子,问:“什么事什么事?”
班长坐在周书礼对面,扯着嗓子叫道:“周书礼,我听说你考完试就跟季霂立刻去协会登记结婚了,真的假的啊?”
话一喊完,整个包间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盯着周书礼的脸,看得周书礼无端心虚,“嗯嗯啊啊”点点头,试图就这么糊弄过去。
他跟季霂不对付的事情当初差不多是人尽皆知,虽然说为了升学忍辱负重也算是个正当理由,但真要被人问起来,这种走投无路求人求到自己死对头身上的戏码仍旧让周书礼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颜面扫地。
周书礼一边想着班长怎么在这个当口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边在心里盘算他要怎么样才能岔开话题,等吃完饭之后再把班长诓进小巷子里套上麻袋暴打一顿。
但没想到班长话锋一转,还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哎,虽然你跟季霂这名存实亡同床异梦还不能马上离婚是挺惨的,但毕竟你们俩从小玩到大,家里也算知根知底,不管怎么样都不至于吃亏就是了。”
尽管班长大多数时候喜欢废话连篇,像个老妈子似的到处操心,但显然如果没有什么合适的契机,班长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突然说起这种话。
周书礼赶忙追问发生了什么事,果然听到班长又叹了口气,问他:“你还记得隔壁班那个语文课代表吗?”
隔壁班的语文课代表……
周书礼当然记得,当初被语文老师喊到办公室罚抄的时候,语文老师没少拿他当参照跟自己耳提面命。一般提到语文课代表,大家的第一反应可能都是秀气文静的女孩子,但偏偏隔壁班的那位就是个长得白白净净,说话都细声细语,比电视剧里演得乖乖女还要乖的男生Omega。
记得他是Omega也是因为当初他分化的时候在学校里闹出的动静不小,吓得体育老师那么个一米九的Beta以为自己闯了大祸,等到救护车开过来把人拉走才知道这学生只是分化的反应有点强烈。
不过高中毕业之后没有考到同一个城市,周书礼后来也就没有再听人提起过那个课代表的事情:“记得啊,就挺白还戴眼镜那个,他怎么了?”
班长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们讲,你们出去了别乱说啊。我跟他的学校都在大学城,这事影响可恶劣了。说是他高中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网友,女的,分化成了Alpha,正好他俩打算考同一所学校,就说干脆互相帮助去登记结个婚。”
“结果后来那个女生易感期一上头,直接把人逮过来强行标记了,你们想想,就他那小胳膊小腿的哪里反抗得了Alpha,万幸是没成结也没有彻底标记。他人现在还在学校,家长陪着处理后续呢。不过感觉这件事对他打击太大了,我听他们院的人说他可能要办理休学……”
听到前半段的时候周书礼还在心里感慨:哇,原来好学生也会偷偷上网搞网恋。听到后半段周书礼直接表情空白,把旁边人的酒杯也“当”一声摆上了台面转走,那人问周书礼干嘛突然拿自己杯子,周书礼说不出话,干脆一巴掌盖过去,把那人的脑袋都给推到了一边。
Alpha的易感期居然……
周书礼没忍住,捏着陶蔚的手腕狠狠打了个哆嗦。
后来大家又聊了些什么周书礼都没有太大印象了,只记得挺多人东倒西歪着扶墙出去打车,陶蔚说江祁来接他了,又让自己回家之后给他发条信息。
酒吧街确实离家很近,周书礼连共享单车都懒得骑,就这么慢悠悠地溜达着往家走。抄近路有一段靠近河岸,马路的路灯照不进来,只有一些草坪里的脚灯聊作照明。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后面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周书礼想起班长说的隔壁班语文课代表的事情,头都不敢回,拔腿就往大路上跑。
一直跑到家门口的那条巷子才停下,周书礼弯腰撑着膝盖喘气,而身后的脚步声居然还跟着,周书礼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战战兢兢扭头看到那只已经从阴影里迈出来的脚,一声尖叫堵在喉咙口又咽了回去——居然是季霂。
“靠!”周书礼倚着路灯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
而季霂似乎没有听清,仍旧踉踉跄跄地往这边走。周书礼这才发现季霂两边的脸上都是不正常的红晕,随着人越来越靠近,那股熏人的酒气也铺天盖地地往巷子里扑。
周书礼掩住口鼻,皱着眉毛嫌弃道:“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没,没喝多少……”晕晕乎乎间还知道回嘴,听见巷子里说话的声音还挺耳熟的,季霂使劲眨了眨眼睛,左脚绊右脚地就想往周书礼那边靠。
周书礼连忙让开,看到季霂一头撞上了巷子口的路灯,草丛里的秋蝉都因为这声动静而叫得更加热闹。季霂像是被撞懵了,抱着路灯杆踢了两脚,而后又脸色一变,弯下腰干呕起来。
于是周书礼又跳开一步。但现在巷子口车来车往的,季霂这么个醉鬼万一往马路上蹿就得出事,周书礼叹了口气,等季霂吐完,才捏着鼻子走过去,把季霂架到自己身上,咬牙切齿地往家里走。
边走周书礼还边想,季霂这一身味道肯定沾到自己身上了,回家之后铁定得挨一顿教训。自己明明一滴酒都没沾,还要被这家伙害得先挨一场批评,周书礼扭头看向醉醺醺的季霂,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脚踢了踢季霂:“王八蛋,你害我背这么口黑锅,叫声‘哥哥’吧,叫声‘哥哥’我就原谅你。”
季霂也看向周书礼,嘴里哼哼唧唧地嘟哝着,一开始周书礼没有听清,等季霂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周书礼才勉强分辨出来:“你不是……我才是哥哥。”
周书礼简直要气笑了,他站在原地把季霂掰正了,指了指季霂,又指了指自己,说:“你倒是给我个理由,为什么非得你是哥哥?”
季霂一巴掌拍开周书礼在自己眼前乱晃的手,动作太大又要往前扑,但这次周书礼没有扶他,季霂腿一软,撑着身后的墙才重新站起来。
他很费劲地理解着周书礼话里的意思,好几分钟后他才傻笑起来,磕磕巴巴回答道:“因为……你没有,弟弟妹妹,当不了哥哥……所以,我才是哥哥。”
这是什么鬼理由啊……
周书礼突然觉得自己大晚上的在这里陪季霂耗着浪费时间可真是脑子有病,看到季霂还在笑,周书礼气不打一处来,又踢了季霂一脚,怒气冲冲把季霂撇在原地,打算自己先回家睡觉,随便季霂在这里自生自灭。
见周书礼就这么走了,季霂扶着墙追了几步,又说:“是你……你妈妈说的。”
“我妈说什么了?”周书礼回过头,季霂又不说话了,视线不知道落到了哪里。周书礼看着季霂这副德性,刚准备出声反驳,话到嘴边又突然卡住,因为他想起来了,他妈妈好像还真说过。
那都得是小学的事情了,那时候还不用担心分化之后生理差异的问题,周书礼隔三差五就要在学校里惹是生非。有几次被欺负的同学被父母领着哭着闹着来自己家里讨说法,事后自己就得被拎到院子里罚站到晚上。
当时自己妈妈最常挂在嘴边说的一句话就是:“还好咱们家没再生个弟弟妹妹让你当哥哥,不然都给你一样,成群结队地出去闯祸,那还得了啊,家里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有一回挨训的时候季霂正好上完兴趣班从门口进来,妈妈见有旁人来了也觉得丢脸,教训到一半打住了话头,沉着脸回到房间,把周书礼一个人晾在院子里自我反省。
季霂可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周妈妈发这么大的火,还觉得挺稀奇,当即背着书包站在周书礼身边,看看周书礼家的门,又看看周书礼不知道从哪儿野回来,沾上的一身乱七八糟的泥和灰。
周书礼被看得烦了,扭过头恶狠狠朝季霂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都给你挖出来!”
季霂被周书礼威胁得一愣,随即又笑了,说:“听到没有?你妈妈刚刚都说了,你当不了哥哥的,所以我们俩之间,我才是哥哥。”
那个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周书礼已经记不清了。
这么多年以后再重新想起,周书礼顿时一点跟季霂继续争辩这个话题的兴趣都没有,他只是觉得无话可说,这家伙肯定是有病吧,他的生活到底是有多贫乏无趣,怎么什么事情都要记得这么清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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