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季霂心想自己只是个技术外援，知不知道剧情的内容和发展都没什么影响，就也没考虑过跟社长要一份剧本过来看看。
此刻第一次把剧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季霂的表情却陡然变得一言难尽起来。他下意识抬眼朝周书礼那里瞄，冷不防与周书礼视线相接，又赶紧低下头装作还在读剧本的样子，把手里那沓纸翻得哗哗直响。
他看我干嘛？
现在灯光室里就我和他两个人，他盯着我看干嘛？
季霂心中顿时警铃大振，然而短暂的心惊肉跳之后，季霂又从周书礼刚刚的神情中琢磨出了点异样的感觉。
——匆匆一瞥当中，周书礼的表情堪称平和，丝毫没有季霂预想中的被剧本内容刺激到难以置信的状态。季霂没忍住又觑了周书礼一眼，心想，没看出来这个小封建还挺沉得住气，都这样了居然还能面不改色。
季霂坐在椅子上拿着剧本头脑飞速运转，而周书礼一门心思扑在马上要开始的面试上，完全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考虑季霂又在发什么疯。
见季霂大有跟宁愿剧本同归于尽也不打算主动归还的趋势，周书礼无可奈何，拿了支笔伸过去敲了敲季霂的电脑：“看完没啊？我要面试了。再不想跟我待在同一个社团里，也不至于用这么蠢的馊主意吧？”
季霂没注意听周书礼说了什么，看到周书礼像是来要剧本的样子，他“哦”了一声就把剧本递了过去，随后又听到周书礼接着嘀咕了一句：“搞得别人多想围着你转似的，少自恋了。”
这回季霂听清楚了，他松到一半的手重新收紧，和周书礼一人握住剧本的一边，要笑不笑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周书礼抽了抽剧本，没抽动。
季霂分化成Alpha之后的力气他早有领教，更不用说Alpha对Omega天生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制。担心剧本被扯坏，周书礼也不敢太过用力，灯光室里一时之间陷入僵局，直到副社长又推门进来，气氛才算稍稍缓解。
“学弟，准备好了吗，待会场记板一打板就开始了哦……咦，你们俩这是干嘛呢？”
季霂在副社长进来的那一瞬间就松开了手，闻言说了句“没什么”，就若无其事地抱着电脑坐回了原位。
副社长点点头朝周书礼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又随即被人叫走。
周书礼站在调光台前深呼吸一口气，顾不上搭理不知道在这种时候为什么突然犯病的季霂，按照剧本的提示将手放在开场的灯光旋钮处，场记板一响，他就动作迅速地按了下去。
季霂敲着电脑，极偶尔才抬起头从灯光室的窗户玻璃处瞥一眼周书礼因为紧张而站立得有些僵直的身影。
他向来觉得周书礼这人看第一眼就能知道是个暴脾气，虽然也不排除是自己从小到大捱过来之后所造成的刻板印象在作祟，但季霂还是忍不住感慨，将来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和想不开，居然要选择周书礼作为婚恋对象。
毒舌、暴躁、起床气；挑剔、幼稚、不讲理。
唯一的优点恐怕就只剩下，如果周书礼想要去做什么事，就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做到，有时甚至执着到了固执的地步，有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冲劲。
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他想学设计，就连作为基本功的美术都练习到能够在各大竞赛里获奖的地步，平时有事没事就爱往博物馆跑，有一回突发奇想钻到建筑工地蹲了一个下午，吓得他父母同学都以为他受了刺激要退学搬砖打工。
季霂有时候甚至觉得，是不是因为有周书礼这种软硬不吃的脾气在先，自己爸妈时常被周家折腾出的鸡飞狗跳的动静弄得惶恐不已，才会对自己格外宽容，无论遇到再意见不合的情况，都能够一家三口坐在一起推心置腹地好好聊聊。
不过这也无法抵消周书礼长久以来给季霂留下的简直头大的心理阴影，说不定周书礼种种那些难以应付的所作所为，就是这种性格最为显著的副产品。
外面的舞台上，演员的面试片段似乎是随即挑选出来的。剧情并不连贯，演员和演员之间搭配的对象也始终不固定，周书礼不得不把剧本在面前摊成一片，才能在翻找时显得不那么手忙脚乱。
“诚实，那昂贵的诚实，你从不对他人慷慨，连对自己都是这般吝啬。”
“可在这样的社会里，不该问的话，总有人要追问，可以讲的话，却从来难以启齿，所以只有说谎这一个办法，可以把许多丑事遮盖起来。[1]”
随着女主人公的控诉和男主人公的内心独白先后落下尾音，舞台上的灯光逐渐黯淡下去，道具组的社员迅速从幕后更换背景道具，男主人公隐没于昏暗处退场，只余一束追光落在了女主人公半个身前的位置。
紧接着，女主人公开始沿着舞台从右侧缓缓走向左侧，灯光追随着女主人公的脚步，摇晃着在前方或后方的半个身位处跟随移动，直到女主人公走到最边缘时抬起头，那束白光才在最强烈的瞬间同音乐一起熄灭。
这是这出戏剧的高潮部分，也是整场演出里灯光控制难度最大的环节，周书礼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听到场记打板导演喊出“下一场”时，他才闭着眼睛轻轻呼了口气。
下一幕戏他只需要开启灯光后适时调整方向和亮度，就没有什么其他复杂的操作，周书礼伸手虚虚落在按键上，一声“action”后用力向上一推。
然而预想中的光效并没有亮起，周书礼愣了愣，随后才意识到不仅是舞台灯光没有反应，外面报告厅的照明灯，包括调光台的指示灯，全都暗了下去。
视线里只剩下季霂电脑屏幕落在窗户玻璃上的反光，周书礼听到季霂“嗯？”了一声，又在键盘上连续敲击了几下，这时灯光室外面才传来有些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奔跑的声音。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跳闸了？”
“快，来个人去联系一下总控室。备用电源呢？备用电源先接起来！”
“大家现在不要乱动，尤其是舞台上的同学，避免磕碰和摔跤，一定要注意安全，马上电就来了！”
“有没有靠近电源开关的？先把开关关掉，不要待会功率过大了又短路！”
周书礼一时间没找到手机，而季霂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合上了电脑，视线里没有其他足够视物的光亮，周书礼摸索着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打算先出去再说，不然和季霂黑灯瞎火的待在这里未免也太过别扭。
外面有人打开了手机后置电筒，周书礼被晃了一下，偏过头避光时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便感觉有人同样摸索着靠近门边想要开门。
指节被另一只手的指腹触碰到，周书礼和季霂同时触电一般缩回了手。周书礼讷讷地站在原地，黑暗中听见季霂迟疑着发出了几个不成词的音节，但到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东西。
周书礼下意识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完又莫名其妙地想到，他和季霂都只是想要开门而已，不过是有些凑巧想到了一起，两个人何必都有这么大的反应。
打断周书礼思绪的是外面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周书礼眨着眼睛没有动作，门不知道是被季霂还是被外面的人打开，副社长拿了支小手电进来，语气抱歉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出了点小意外，电马上就来了，再等一小会。”
周书礼借着手电筒的光线朝远离季霂的方向后退了半步，报告厅门口处有人扯着嗓子喊道“来电了来电了”，舞台上的灯光最先恢复，紧接着报告厅里的其他照明灯才在灯光按键声里一盏一盏亮起来。
舞台上的演员和道具大多还保持在原位，周书礼盯着左侧第一时间亮起的追光，脑海里突然有了点模糊的灵感一闪而过，然而还没等他思索清楚，就听见季霂在不远处开口道：“学姐，我有个想法。”
“什么？”副社长原本正打算走，闻言又回过头看向季霂。
“我在想，”季霂指着舞台上的灯光，“停电之前的那场戏是男女主人公决裂后女主人公从痛苦到迷惘再到释然的心路历程，主要是通过灯光和背景辅助人物无台词表演时的情景渲染，但我觉得，那束追光的表现力有点不太够。”
季霂开口时周书礼就已经敏锐地抓住了季霂想要表达的意思，而季霂的提议又与自己脑海中逐渐成型的想法重叠起来，一时间周书礼都顾不上季霂略显惊讶的目光，有些兴奋地朝副社长表示赞同：“对，我也这么觉得。”
副社长示意周书礼继续说，周书礼拿起剧本，道：“这一段没有台词，是通过背景的关键物品来回溯主人公过去生活中的标志性存在，回忆的过程其实也是配合着心理变化的，就像季霂刚刚说的，心情从痛苦到迷惘再到释然，灯光也可以从逐渐昏暗再到重新亮起，昏暗是告别过去，亮起是重新开始。”
季霂没想到他跟周书礼居然还会有这种不谋而合的时刻，当即挑起眉毛补充了一句：“男女主人公的分手场景在夜晚，而夜晚到拂晓再到破晓的光线变化也很契合女主人公的情绪变化。”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副社长笑了起来，“把这一部分的灯光调整成像月光一样逐渐暗淡，再像天光破晓一样突然亮起？”
“对，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副社长想了想，“这样需要重新设置程序的吧，可行性怎么样？”
周书礼看向季霂，季霂说：“我可以尝试给电脑换光器重新写一段脚本，有具体参数值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好，那我去跟导演说一声。”副社长拍了拍季霂和周书礼的胳膊，“你们俩这默契可以啊，要是提议通过的话，这件事就交给你们负责了。”
副社长走后，周书礼才有些不自在地又看了一眼季霂，这一眼恰好和季霂的视线相撞，季霂居然也没躲开，表情还颇有点戏谑和揶揄。
周书礼这才想起来刚刚副社长问可行性时自己下意识看向季霂的那个堪称求助的动作——果然，他跟季霂这种人怎么可能有默契，那个王八蛋压根只想抓住一切机会看自己出糗罢了。
这么一想，先前那点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小题大做的反省也彻底烟消云散，周书礼再一次地确信，他和季霂就是八字不合式的命里犯冲。
回到宿舍，冯苇已经洗完澡躺到床上抖着腿捧着手机拇指翻飞地噼里啪啦敲着屏幕聊天，见到季霂回来，冯苇从蚊帐里探出颗脑袋，问道：“面试怎么样？”
季霂把电脑放回座位，说：“你爹出马，还能有拿不下的？你呢？”
冯苇说：“哥哥我把高中篮球赛的光辉战绩往那些人面前一扔，他们还不得哭着喊着求我留在队里当主力啊？”
季霂笑了笑，没继续闲扯，收拾了毛巾和换洗衣物到卫生间里冲了把澡，还顺带把脏衣服丢在盆里倒了洗衣液泡上，才顶着毛巾从卫生间里出来。
见冯苇又换了个姿势歪在床上，季霂去阳台时路过冯苇的床铺，伸手拍了拍冯苇的床杆：“跟你女神聊什么呢？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没，”冯苇一骨碌坐起来，“没跟女神聊，女神好几天没理我了。”
季霂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冯苇，冯苇指着手机说：“上次联谊会我不还另外加了几个Omega和Beta吗，大家正约着要不要下次一起出来聚聚呢。你去不去？”
季霂转过身给冯苇留了个拒绝的后脑勺：“算了吧，不熟不认识，别扭。”
“我说你这人是封建余孽你还不信，”冯苇笑骂道，“接触接触出去玩几次不就认识不就熟了吗，万一聊过之后觉得合得来，以后你跟周书礼离婚了还能试着处处，不然当交朋友也行啊，哪里别扭了。”
季霂在阳台上晾着毛巾，闻言没有立刻去接冯苇的话茬。
他只是突然想到，如果认识不久的人也能够轻易合拍的话，那为什么他跟周书礼从小到大生活在同一间大院里，在两家父母的眼皮子底下，却最终相处成为了这种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模式？
明明他们之间也罗列不出什么实质性的深仇大恨，明明这个小封建今晚看起来好像也不是他记忆中那样的不可理喻。
因而季霂同样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除了身边的朋友之外，其他的陌生人看到他和周书礼，总会误以为他们关系很好又很默契。
20:18: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