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课结束后，楼道里只剩寥寥几间自习室还亮着灯光。保安提着手电预备巡楼，外面连停车棚都已经没多少还留在原地的代步车。
陶蔚坐在大厅休息区，背对着过道打了个哈欠。教学楼的自助咖啡机味道实在难以形容，陶蔚瞄了一眼手边那杯变得温吞的咸味朱古力，捏着鼻子端起来又尝试了一口，终于还是放到旁边宣布放弃。
距离周书礼上楼面试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陶蔚突然觉得，前几天他在辩论队十五分钟不到就结束战斗的面试是不是相比起来显得太过随意了。
正想着要不要发条消息问问周书礼面试得怎么样，一墙之隔的楼梯道间就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保安一个人显然制造不出这么大的动静，陶蔚回头望了一眼，果然望见不少新生正吵吵嚷嚷地从楼道口涌出来。
周书礼坠在人群后面，情绪看起来有些奇怪，拧着眉毛的表情既不像是面试没通过所以感到沮丧，可也不太符合面试通过之后该有的高兴。
倒像是有什么事情没想明白，以至于面试的结果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陶蔚给周书礼发了条信息，然后看见周书礼低下头摸出手机，但没有回复。紧接着周书礼朝自己这边望过来，原本困惑的眼神一瞬间清空，转而变成了一种实质性的气势汹汹的愤怒。
陶蔚本能觉得不妙，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书礼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从何而来，周书礼就已经板着脸走到了近前。
“我知道了，”周书礼瞪着陶蔚，“你根本从一开始就知道吧？”
“什么我就知道了？”陶蔚反问。
“你还装傻！”周书礼气极反笑，“江祁是剧社的前任副社长，季霂是被人推荐过来的，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季霂也在吧？怪不得你死活不肯陪我上楼，还说是怕遇到熟人，其实就是怕看到季霂露馅吧！”
陶蔚被周书礼这一通谴责轰炸得有些发懵，而在他面前，周书礼气得耳尖通红，感觉呼吸都有点喘不匀，看到桌上有杯咖啡，就端起来往嘴里倒了一大口。
周书礼的动作太过迅速，陶蔚一声“别”还没出得了口，就又见周书礼面色扭曲地咬紧牙根，火急火燎揭开杯盖，一股脑把饮料全吐回了杯子里。
“这什么鬼东西？！”
“呃……”陶蔚觑了觑周书礼几经变换的表情，“咸党大胜利的朱古力？”
说完陶蔚自己都觉得好笑，而周书礼的脾气向来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两句话的功夫就已经憋不住，撇着嘴把咖啡杯提着扔进了垃圾桶里。
陶蔚拎起书包跟上去，一把揽住周书礼的肩膀：“好啦，不气了不气了。”
周书礼想把陶蔚的胳膊掀开，没掀动，就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不为所动道：“想得美，这可是原则性问题。你要是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这事翻不了篇。”
陶蔚想了想，笑着说：“多久没见你发这么的大火了，也就是季霂才有本事把你气成这样吧？”
眼见周书礼的怒气又要去而复返，陶蔚连忙打住话音：“好吧好吧我承认，这件事江祁是跟我说过。他当时说的是，他知道季霂高中的时候计算机竞赛拿过国奖，正好剧社的几个技术岗今年升大四忙不过来，他就把季霂推荐过去了。”
“哦，”周书礼觉得这个理由似乎也没什么漏洞，“但这也不是你把我往火坑里推的理由啊！你都不知道，我今天一进灯光室看到季霂，当场尴尬癌都犯了！”
“这么夸张啊？”陶蔚眨了眨眼睛。
“当然啊！”周书礼叫屈道，“这么多年了，季霂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按照他那种自恋的德性，没准还以为我是要冲他死缠烂打才会去剧社面试。万一他再乱跟别人讲，那我不就解释不清楚了！”
陶蔚有点想笑，但觉得眼下这个情形对周书礼来说还挺严肃，笑出来似乎不大合适，还容易让周书礼恼羞成怒。
因此陶蔚只好强行憋住，尽可能语气平稳地道：“只是因为这个啊，我还以为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呢。”
“其他原因？”周书礼没忍住偏过头，“什么其他原因？”
陶蔚说：“比如，你觉得剧社很没意思，但是你偏偏面试通过了，还不得不跟季霂共事，所以你才会不高兴，才会这么生气。”
周书礼保持着歪头的姿势，挑眉道：“没有啊，剧社还挺有意思的。”顿了几秒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要是没有季霂就更好了。”
陶蔚看着周书礼的表情，终于没憋住笑了出来。周书礼没懂陶蔚在笑什么，就被陶蔚按住脑袋狠狠揉了一通头发。
周书礼赶紧把陶蔚的胳膊扒拉开，捂着自己的后脑勺试图拯救那里已经被陶蔚蹂躏得惨不忍睹的发型。
陶蔚站在原地平复了一会，才说：“所以，还好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周书礼愣了愣，听到陶蔚继续说道：“因为我看你这几天准备得很认真，就觉得你应该是真的很感兴趣才会想要报名的，所以我不告诉你，是希望你至少能先自己感受一下再做决定。如果你最后不想留在剧社，我也希望是因为你觉得那里不符合你的预想，你不喜欢那里，而不是因为季霂也在，你想避嫌，才选择放弃自己很喜欢的东西。”
“所以我还是觉得，幸好我没有提前告诉你。”陶蔚笑着，“不然万一你真的放弃了，那岂不是很可惜？”
周书礼张了张嘴，却突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刚刚他冲陶蔚发的那通火本来就是真假掺半的无理取闹，说到底就只是为了发泄一下自己今晚和季霂在灯光室里独处了那么久的别扭的情绪。
因为他知道陶蔚不会当真，也知道他和陶蔚之间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闹情绪。
但好像陶蔚还是当真了，尽管和自己的预估比起来有点超乎想象的出入。
陶蔚看着周书礼有些空白的表情，又趁机揉了一把周书礼的额发：“哎哟，怎么了这是？该不会感动得要哭了吧？”
周书礼的情绪酝酿到一半就被骤然打断，他挥着手拍开陶蔚，一脸嫌弃地把陶蔚甩在身后：“想什么呢你！做梦还是躺到床上睡觉比较快吧！”
学校虽然没有断电断网和查寝门禁之类的规章制度，但早八的生存压力悬在头顶，入夜之后，宿舍楼的阳台窗口就陆续没了光亮。
季霂坐在书桌前，手边的平板上打开了一个光线参数值的调适页面。换光器的源代码正在电脑桌面上平稳运行，因为不确定后面几天专业课会不会临时布置作业，季霂还是决定今晚先把脚本的大致思路整理出来。
和剧社社长的对话停留在十分钟以前，这人时常聊着聊着就没了人影，季霂也没当回事，打算再将程序运行一遍就上床睡觉。
从卫生间刷完牙回来，才看到手机上多了几条未读消息，季霂关了灯轻手轻脚爬上床，床板“嘎吱嘎吱”的动静混进室友间断响起的呼噜声当中，扯了被子盖在身上，季霂才解锁手机切换到聊天界面。
【社长】我刚刚问了江祁才知道……
【社长】原来你跟周书礼是夫妻啊……不是，这种事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要不是我跟江祁提了一嘴，江祁告诉我，你俩的事还打算一直瞒着呢啊？
【社长】人呢？躲哪儿害羞去了？
季霂盯着对话框，表情有些空白，他心想原来社长刚刚消失了那么久居然就是为了打听这个，大脑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社长怎么会去打听这个？！
【季霂】不是你想的那样……
【社长】不是我想的哪样？我也没想什么啊，我就是觉得我把你放到灯光组真是太明智了，我怎么会这么有先见之明！
【季霂】等等，社长你听我解释……
季霂本能觉得事情的走向有些不对劲，但事发实在突然，他一时之间也想不什么比较合适的表述方式，犹豫之间，就看到社长的消息成段成段地往外蹦。
【社长】你不用解释了，我都懂，你肯定是怕被别人知道你们俩的关系之后，别人会因为这个质疑你们俩共事时候的能力和水平。
【社长】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往外乱说的，你们俩有什么想法就放心大胆去做，万事还有我兜着呢。等你们把灯光弄好，或者由你们俩之后自己找机会告诉大家这件事，那才效果直接拉满！
【季霂】社长，你听我说，有的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社长】好了好了，不用说了，大晚上的你跟我聊什么聊呢，你去陪周书礼聊去吧，记得下周开会之前把程序弄好就行！
这句话发完，对话框对面的社长转眼就没了动静。
看着自己那一行输入完毕后还没来得及点击发送的文字，季霂抬手捂住脸，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天哪，这下是真的没办法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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