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回到了宿舍,季霂整个人都还有些恍惚。
周书礼说了些什么,他只剩下了点大致的印象。然而他自己说的那些东西,此刻却连声带调地在他脑海里进行着滚动复播。
“虽然你可能有点喜欢我,但是我还是不能接受你的感情……”
“不过我也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我们还是可以继续做朋友的……”
季霂完全不想再去回忆当时周书礼的表情,他现在甚至觉得,周书礼没有当场笑出声来,就已经是给他留足了最后的颜面。
而原先他和冯苇凑在一起脑补的周书礼对他意图不轨的桥段中,那个自作多情的人竟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变成了自己,季霂手机都没拿,就直接蹿到床上把头蒙进被子,恨不得自己能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救命啊……这也太丢人了!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风水轮流转,季霂刚打定主意,这段时间要绕着周书礼走,戏剧社的群里就通知演出将近,得各部门都加紧准备。
平时上课可以避开,而戏剧社的报告厅里就只能抬头不见低头见。
季霂坐在灯光室里,默念祈祷了几百遍,才终于出现了救苦救难的副社长把周书礼叫出去,留他一个人在小房间里独自冷静。
周书礼当然知道季霂在想什么,但他和季霂认识快十九年,他还从来没有见季霂出过这么大的糗。
那天晚上要不是怕消息会传回家里去,他恨不得能给列表挨个打电话,来通知这么个特大喜讯。
因而季霂越心虚,周书礼就越得意,以至于再跟季霂共处一室也不觉得别扭了,甚至破天荒地发觉季霂这副德性居然还挺顺眼。
被副社长叫出去时,周书礼余光瞥到季霂露出一个如蒙大赦的表情,他抿着嘴巴憋了好半天,才在出了报告厅之后,忍不住爆笑起来。
副社长看着周书礼的样子也想笑,直到被来来往往的人用诡异的眼神打量了好几遍,副社长才勉强停住,问周书礼:“怎么,你们俩终于肯和好了?”
周书礼还在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我说,”副社长道,“前一阵子你和季霂,你们俩见了面也不说话,跟仇人似的,一看就是在冷战。现在终于没事了?”
“哦,这个啊。”周书礼揉了揉鼻子,含混道,“嗯,现在没事了。”
虽然他跟季霂之间的问题解决了,但有些事情也不方便立刻就告诉其他人。
周书礼的想法还是要循序渐进,一点点去试探两家大人的口风,一点点去营造他和季霂只是好兄弟的形象,这样等到离婚公开的时候,一切才能水到渠成。
至于季霂,他的想法不重要,他现在应该只想一辈子都不要跟自己说话。
于是周书礼没多跟副社长聊这个话题,正好又看到社长在报告厅后排喊了演员讲戏,周书礼就岔了一句,问:“为什么讲戏的一直就只有社长一个人,编剧不负责这个吗?”
副社长答说:“编剧已经退社了。”
“退社了?”周书礼疑惑道,“是像江祁学长那样,到大四了,所以忙不过来吗?”
副社长摇摇头:“那倒不是,就是申请退社了。不过社长的意思是,正式演出那天想喊她去现场,但我个人觉得,她估计不太会愿意去。”
周书礼感觉这其中肯定有什么曲折的故事,而在回去找季霂不痛快和留在这里听八卦之间,周书礼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所以周书礼接着问:“这又是为什么?”
副社长想了想,说:“剧本你是看过的,不过现在的内容跟最开始的版本比起来,基本上是推翻重写了,除了基本人物以外,剧情的重合度很低。”
“这个事情也不算秘密,除了你们是新生刚进社,还没听说,其他但凡在剧社待得久一点的,都知道是什么情况。”
周书礼没说话,就听副社长道:“编剧跟社里的一个舞美是夫妻,恋爱了很多年才结婚,特别恩爱,不是那种为了学业目的的形婚。所以当初写剧本的时候,编剧就参考了一些她和她对象之间的事情,改编放进了剧情里。”
“后来第一次排练完整剧本,社长看到中途叫停,找了所有演员和编剧过去开会,说觉得剧情的逻辑有点不通。”
周书礼心想,都到排练完整剧本的环节了,在那之前剧本肯定已经被修改打磨了无数遍,如果真的存在逻辑问题,为什么会那么晚才发现?
“应该不是情节设置的逻辑有问题吧?不然肯定早就能改掉的。”
“对,”副社长说,“不是情节问题,是社长觉得,男主人公的情感逻辑有问题,他认为按照情节的发展来看,男主人公的情感不应该是那种走向。但编剧不认同,所以他们俩就吵起来了。”
周书礼接道:“那是社长吵赢了,编剧气不过就退社了?”
“真要是那样就好了。”副社长道,“那段情节正好就是编剧借用的她和她对象的真人真事,结果她和社长吵着吵着,发现社长确实没说错。然后她跳出当事人的身份,用全知视角去看剧本的时候,突然发现,其实情节逻辑没有问题,情感逻辑也没有问题,只是两者合不起来,也就是说,男主人公的情感落脚的对象不是女主人公。”
周书礼拧起眉毛:“这不就是……”
“然后她就发现她对象出轨了,出轨对象是她的一个好朋友,所以她才一直没有察觉到。”副社长突然压低了声音,“那天正好我是场记,在场压根没有人敢说话,排练结束散场之后,编剧就通宵把剧本给改了。”
“但新剧本社长直接给打回去了,说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这个剧本他可以做主延后表演,可他不能接受编剧拿剧本来过度发泄情绪。编剧就说那她写不了,也不想写了,就带着剧本退社了。”
周书礼也跟着副社长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那现在为什么又拿出来排练了?”
副社长道:“事情过去了大半年,有一天她突然去找社长,说她离婚之后想通了,打算把剧本重新写一遍。”
“其实她当初退社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很可惜,她既然自己想通了,大家也很愿意把这个剧本演完。后来拿到剧本的时候她跟我们说,在感情这件事情上她没有处理好,她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但她想让女主人公能做出更好的选择。”
“所以她把情节修改成了现在的样子,女主人公在感情中能够始终保持清醒理智,既能全情投入,也能及时止损,而感情对女主人公来说也不再是枷锁一般的必需品,她抽身离开,一个人也可以拥有想要的生活。”
周书礼听到这里,才终于明白了剧本所想表达的内容:“所以你说觉得编剧不会去看正式演出,也是因为既然她已经从过去走出来了,就没必要再一遍又一遍将自己放置回过去的场景当中。”
副社长笑起来:“是这样,不过到底会不会来,还是要看她自己的想法嘛。”
又聊了一会,听到社长在报告厅里喊道再排一遍,周书礼要回灯光室,副社长也说她还有其他一些场务要处理。
回到小房间,见季霂居然没去其他地方,周书礼当然不会想到,季霂其实是想跑的,只是因为怕周书礼会太激动跟副社长说漏嘴,才抓心挠肝留到了现在。
好不容易等到周书礼回来,季霂失灵了一晚上的语言系统终于有机会重新启动,他牙疼似的哼哼着问周书礼刚刚都跟副社长说了些什么,周书礼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硬是要他把问题重复了好几遍。
终于听清了季霂问的是什么,周书礼登时就乐了。
他看着季霂,一脸无辜地笑起来:“你问我啊?你不是最会脑补了吗,你可以自己想啊。”
季霂:“……”周书礼你幼不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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