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苇的话让季霂开始忍不住地疑神疑鬼,每次跟周书礼接触,他说话做事之前都要反复考虑这样是不是真的很像在追人。
以至于他在剧社里心力交瘁,还无数次地祈祷过希望这出新生大戏能赶快表演完,这样他就不用再这么频繁地和周书礼低头不见抬头见。
好不容易捱到正式能布置场地的那天,季霂甚至格外积极地提前去了报告厅,帮舞美部的社员把道具整理之后搬运往剧院,然后就找了个理由直接留在了剧院,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两边来回往返。
周书礼到的时候见季霂的东西都放在了灯光室,知道季霂已经到了,就没急着再继续找人。
今天的工作量实在过于浩大,社长还额外喊了江祁过来帮忙,而陶蔚听说之后也想跟过来凑热闹,周书礼就顺道搭了江祁的便车。本来周书礼还想问问季霂要不要一起,反正车上也够坐,但是发了消息季霂一直没有回复,周书礼也就只好不了了之。
眼下看来大家都手忙脚乱的,季霂估计也确实顾不上看手机。
周书礼把陶蔚带到灯光室,陶蔚之前都只是听周书礼说,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些设备:“哇,这么多按键,真的不会记混吗?”
周书礼说:“只是看起来多而已,实际操作的时候也不是全都要用上的。”
陶蔚随即又打量起房间:“哎,这个玻璃是单面的吧,不然帷幕又遮不到这边,等剧院的大灯一关,你这里岂不就特别明显了。”
周书礼笑起来:“陶陶,你这么好奇,干脆明天过来这边陪我好了。”
陶蔚也跟着笑:“‘后台重地,非工作人员勿入’,告示牌都竖在外面呢,你可别想了,我明天还是坐在观众席给你加油吧。”
周书礼道:“说起来,我自己都还没完整看过表演呢,每次都是在小房间里偶尔瞟上几眼,顶多就是耳朵里听听声音了。”
陶蔚想了想,说:“这要是电影的话,片尾好歹还有演职人员的报幕名单呢。哎对了,你们不是有宣传手册吗,手册上有印这些吗?”
周书礼说不知道,陶蔚就跑出去说要找一册过来看看。
陶蔚前脚刚走,副社长后脚就过来提醒周书礼抓紧调适一下灯光设备。之前几次排练,剧院方都说因为不能影响其他演出使用,所以不允许他们临时调整。周书礼一直觉得有几个追光和顶光的位置有点偏,始终都没能找到机会改动。
舞台上,道具组的成员正在踩点计算距离,但是几个主演刚下课还没赶过来,周书礼打开了灯光,没人站在相应的位置上,他也估算不好实际效果。
看群里说学校附近正在堵车,等主演赶到剧院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而到时候他再调适灯光肯定就等于要全剧社的人等他一个,周书礼想想就觉得不好意思。
正在为难间,陶蔚拿着宣传手册跑了回来,估计是因为剧院里开了暖气,陶蔚跑着跑着嫌热,还把外套纽扣给解了开来。
周书礼看见陶蔚里面穿着的衣服,居然颜色跟女主演的戏服有点接近,而仔细想想,女主演穿上高跟鞋之后,身高好像也就比陶蔚矮了两三公分。周书礼登时觉得看到了救星,拉着陶蔚就往舞台上走。
“陶陶,帮我个忙,就站在这里,不要动,待会按我说的做动作就行。”
说完周书礼就跑回了灯光室,陶蔚都没来得及把人拉住问问这是要干嘛。
周书礼回忆着排练时出问题的几个部分操作设备,又让陶蔚站在原地做了几个低头、弯腰、抬手之类的动作,最后确定是高度不够。而且他还得看看是可以单独调整特定的灯光,还是说一整排灯架都要移动。
舞台上的手脚架还没有搬走,周书礼拜托了副社长去找剧院的相关负责人,等的时候他又自己爬上手脚架,想再确认一下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周书礼没跟陶蔚说结束,陶蔚也就只能站在定点上不敢动。可看到周书礼安全帽都没戴就爬到高处,陶蔚心里瞬间就一阵紧张:“书礼你干嘛呢?太危险了,你快下来!”
听到陶蔚的喊声,江祁从后台跑出来:“陶蔚,怎么了?”
陶蔚急忙回头对江祁说:“你快去帮书礼扶一下架子。”说完陶蔚又看向周书礼:“书礼你还是先下来吧,工作人员马上就来了,你别弄了!”
爬上去时倒没什么感觉,从高处往下看时周书礼突然就觉得有点打怵。他看着江祁过来扶稳手脚架,绷着脸色眨了眨眼睛,爬下去的动作都有点发软。
从陶蔚开始喊的时候季霂就听到了动静,他一眼看到周书礼没轻没重地自作主张,下意识就要喊周书礼赶快停下来。然而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主动。
这么一犹豫间,江祁已经按照陶蔚的意思过去帮忙。季霂这才觉得他过去搭手也不算突兀,还顺便在周书礼爬到最后几阶的时候直接伸手托了周书礼一把,几乎是半抱着把人给扶了下来。
“你搞什么?剧院又不是没有负责人,你这么爬上爬下的万一出事怎么办?”
陶蔚也跑过来:“就是啊书礼,刚刚真的太危险了。”
季霂的一只手还抓在周书礼的胳膊上没有松开,此刻附近的社员七嘴八舌地围过来,周书礼本来就有点后怕,此刻更是紧张得心脏直跳,连手心都冒出了一层细微的冷汗。
外套放在灯光室里,周书礼身上就穿了一件卫衣,他面带歉意地缓了缓,才逐渐感觉到胳膊上好像有一处不属于他自己的热源。
周书礼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到了季霂,视线相对的时候,季霂骤然间松开手,眨着眼睛后退了半步,懊恼地反思起他刚才是不是一不小心又显得太过殷勤了。
副社长带着剧院的工作人员过来,围在舞台上的社员才散开去忙各自的事情。周书礼和陶蔚回到灯光室,季霂就和江祁一起去后台找社长。
四下没人了陶蔚才接着开口,周书礼怕陶蔚又想跟他唠叨,就赶忙提前叫停:“打住打住,我知道错了,你别说了。”
陶蔚神秘兮兮地笑起来:“我又不是要说这个。”
“那你要说什么?”周书礼问。
陶蔚朝周书礼挤了挤眼睛:“刚刚季霂对你好像还挺紧张的嘛,赶紧老实交代,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周书礼心想哪有什么秘密,不过是某人从做贼心虚变成现在还有求于他罢了。
尽管这其中周书礼也要负上一定的责任,但他始终觉得,还是季霂自己自作自受的占比比较大。毕竟如果不是季霂那么自恋,那么他们俩之间现在也不用横生这么多的枝节。虽然老实来说,季霂这副狗腿讨好的德性,周书礼接受起来其实毫无心理负担,甚至还觉得格外舒服痛快。
不过鉴于他已经答应了要帮季霂挽回颜面,那么这些细节即使面对是陶蔚,周书礼也不能实话实说。
“没有啊,你想太多了,就是觉得以前太幼稚了,所以现在决定和平共处。”
“真的假的啊?”陶蔚表示怀疑,“刚刚我都没好意思讲,季霂扶你下来的那个姿势,跟抱你都差不多了。而且你自己不是也看到了吗,他还一直抓着你,手都没放开。肯定有问题。”
“哪儿有你说得这么夸张啊?”周书礼撇撇嘴,“当时乱七八糟的,其他人不也围过来看了吗,他那个反应也很正常吧。”
陶蔚摇摇手指:“其他人当时是正常,可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啊,你们俩可是从小打到大的。要是说他等着看你笑话我信,可他搞得这么紧张关心你,你不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吗?”
周书礼感觉陶蔚越说越离谱,他想继续调试设备,可陶蔚就堵在他旁边,大有他不给过说法,陶蔚就不让他工作的架势。
周书礼被陶蔚磨得没有办法,只好开口讨饶:“好像是前几天他妈妈给他打电话了。你也知道的,虽然我跟他肯定要离婚,但是现在还是要在家长面前装装样子的,这能有什么奇怪。”
“是吗?”陶蔚抱着胳膊,“那他也太敬业了吧?家长看不到的地方还能坚持把戏做足全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能屈能伸呢?”
周书礼说:“那我也不知道了。”
陶蔚从控制台前走开,给周书礼腾出了地方。舞台上,剧院的工作人员正在调整灯架高度,副社长帮忙踩点,正等着周书礼看看要移动到什么位置才合适。
周书礼换了几遍追光和顶光之后,开门朝外面打了个手势示意可以完工,工作人员才撤了手脚架离开,副社长又跑出去准备接堵车的社员。
陶蔚见周书礼闲下来了,就又凑到周书礼旁边:“说真的,要不是知道你和季霂到底是个什么关系,看他又是帮你写作业,又是帮你图书馆占座的,我肯定要以为他是在追你了。”
周书礼瞪大眼睛,惊得说话都有点磕巴:“你、你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我跟他之间下辈子也不可能发生啊。”
陶蔚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万事皆有可能嘛,你也别先急着否定,等着瞧呗。万一真被我说中了,那我也算是促成一桩姻缘,功德无量呢。”
周书礼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想要离陶蔚远一点。他总觉得陶蔚这已经超出了看热闹的范围,完完全全是想把他往火坑里推。
而且看样子,陶蔚还一点都不认为他说出来的话有多吓人。周书礼使劲用手搓了搓胳膊,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被陶蔚给瘆得倒竖了起来。
排练到了凌晨才彻底结束,虽然学校没有夜间门禁,但大家也已经累到根本提不起吃点宵夜再回宿舍的兴趣。
社长举着话筒最后交代了一遍正式开演之前的注意事项,各部门负责人也根据事先拟定好的人员名单最后一次进行了任务分配。整个剧院的内部没有需要再改动的地方,门口宣传用的海报提前一周就张贴在了告示处,引导用的易拉宝等天亮之后他们再人力扛过来摆放布置。
交代到最后其实也没有更多的东西可说,连日来焦虑不断的社长这时候终于肯露出一点缓和的表情。他招呼社员都聚到台前,舞台的灯光照得整个剧场一片明亮,社长放下话筒轻咳了一声,视线从围了一圈的社员身上一一扫过,紧接着他才伸出手,掌心朝下,喊了一声:“来!”
副社长和江祁最先反应过来,两人立刻就把掌心搭在了社长的手背上。
社员们纷纷围拢过去,拥挤间周书礼也没注意身边站着的都是谁,只想着刚刚陶蔚一直跟他待在一起,现在会不会都被挤到旁边去了。
周书礼抬起头,只见陶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偷偷蹿到了江祁身边,正在朝着他身侧的方向冲他不住地挤眉弄眼。
周书礼顺着陶蔚的视线往自己身边看,冷不防看到季霂那双同样熬得通红的眼睛。而在他注意到身边的人是季霂之前,他就已经把手搭了过去。此刻想要抽走也来不及了,更多只手盖在了他的手背上,让他只能更紧地用掌心贴住季霂。
另一头的社长正扬着声音喊起口号,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疲惫,但疲态随即又被更有感染力的兴奋给覆盖过去。
周书礼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一瞬间,他忘记了陶蔚在灯光室里跟他开的乱七八糟的玩笑,也忘记了他和季霂皮肤相触时所带来的怪异感觉,他好像只是看见了季霂眼中的激动,又从季霂眼中看到同样激动的他自己。
那种情绪实在难以描述,周书礼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下意识地跟着在场的社员一起呐喊出声:
“演出顺利,明天加油!”
随后,周书礼和所有人一起用力将手臂向上挥去,并且感觉自己从手掌到整个身体,似乎都在因为这样的亢奋而骤然变得滚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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