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室里顿时陷入一阵难言的沉默。
季霂站在小房间里，一会纠结自己是不是现在装作无事发生然后掉头就走比较好，一会又在思索他要是真的就这么走掉的话，会不会更像是坐实了他心怀不轨、做贼心虚的嫌疑。
进退两难中，季霂甚至觉得他还不如直接一头撞到门框上，反正撞晕了他就不用再面对这种场面了。季霂前所未有地察觉到，自从他跟周书礼结婚以来，许多事情不管他再如何预想与准备，最后的结果都一定会打他个措手不及。
当初在戏剧社被人发现他和周书礼的婚姻关系也好，后来再被人以为他见异思迁、脚踩两条船也好，包括他误会周书礼对他心怀不轨，结果反倒被周书礼抓住把柄，这桩桩件件似乎都从最开始就已经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
季霂不知道该如何拨正，还大有种他自己都在越抹越黑的崩溃感。而季霂光顾着自己头疼，一时之间也没有注意到周书礼的异样。
周书礼觉得他这时候的表情一定非常古怪，但好在季霂现在看不到他的正脸。
“他是不是在追你啊？”
“他居然问我是不是在追你。”
耳边交替回响着陶蔚和季霂的声音，周书礼在觉得荒谬的同时，又意识到，他确实习惯性提出了反驳。可是在反驳的间隙中，他好像也并不如他应该做到的那般，立场坚定地半点都没有想象过那种画面。
而且怎么说呢，周书礼琢磨了一下，觉得那样好像也挺爽的。
这个想法从头脑中冒出来的瞬间就吓得周书礼差点手上出错，他赶忙把手指挪动到正确的按键上，再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一定是他最近被季霂伪装出来的假象蒙蔽过深，以至于他都忘记了季霂以前跟他对着干的时候到底有多恶劣。
好在没过多久，副社长找到门口，喊季霂道：“季霂，社长找你。”
季霂跟周书礼打了声招呼就忙不迭跑了，灯光室里又只剩下周书礼一个人，周书礼这才从刚才那种和季霂共处一室的怪异的感觉中挣脱出来。
单面镜外的舞台上，整出戏剧已经进行到了尾声，女主角坦然挥别过去，又满怀期待地拥抱全新的生活：“这是我做出的选择，也是为我做出的选择。”
高跟鞋的声音前后呼应般响起，却没有了开场时的拖沓与虚浮，反而呈现出了某种不容置疑的执着与坚定。
周书礼看着女主角眼角涌出的细碎的泪花，在操作设备变动灯光的同时，又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女主角最后的那句关于选择的台词。他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给不轻不重地击打了一下，尽管他还没有找到缘由，但他能够肯定，他确实是在那个瞬间想到了什么转瞬即逝的东西。
随着女主角话音的落下，音箱中又播放起悠扬婉转的音乐。而这一次的路换成了女主角一个人走，她的身前是一束澄澈的光线，一直照亮了她前进的方向。
至此，女主角退场，全剧告终。
帷幕缓缓落下，剧院的照明灯光全部亮起，观众席的人们望着空荡的舞台，随即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周书礼看着空无一人的舞台与座无虚席的观众席，突然鼻腔咽喉中泛出一阵难言的酸涩。他缓缓将舞台的顶灯全部打开，灯光与剧院内照明的光线交映相融，又在他眼前映射出无数晶亮的闪光。
身后灯光室的房门被推开，副社长欢欢喜喜地招呼道：“书礼快来，待会演员上台谢幕之后，就是所有演职人员一起上场了。”
周书礼“哎”了一声，声音有些明显的变调。
副社长一愣，随即走进房间，侧过头看着周书礼，笑了起来：“怎么哭了呀？”
周书礼用手背胡乱蹭了蹭眼角：“就是……有点激动，第一次全程参与完一个表演，觉得特别激动。”
副社长揉了揉周书礼的头发，而后手心落到周书礼的肩膀上，推着周书礼就往后台的过道上走：“我懂我懂，喜极而泣嘛，我们走吧。”
周书礼跟着副社长走到舞台侧面，副社长交代了几句之后又去清点其他部门的人数。周书礼站在原地，从帷幕的缝隙间看到陶蔚正在左顾右盼，估计是想找他在哪里。周书礼刚想跟陶蔚打声招呼，身后就有人喊住了他。
“怎么，激动哭了啊？”
周书礼回过头，看到季霂正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周书礼撇撇嘴，慢吞吞地问道：“激动也很正常吧，你不激动吗？”
季霂说：“以后还会有很多次演出啊，难道还要每次都哭吗？”
周书礼听着季霂跑动过后明显不稳的气息，也懒得拆穿，反正季霂在外面向来要面子，这种时候就算周书礼把证据拍在季霂脸上，季霂也肯定不会承认。
舞台的另一侧，社长打了个手势，示意后台的全体演职人员一起上场。
周书礼和季霂站在演员们的后面一排，听见社长再一次地扬声对观众说：“感谢大家的到来，感谢大家的观看。”
所有社员都牵着手朝观众席鞠躬，周书礼原本也打算跟着大家的动作同步，但突然想到演出尚未结束的灯光室里，季霂脱口而出的那句“他居然问我是不是在追你”，周书礼顿了顿，掌心上移，改为虚虚握住了季霂的手腕。
季霂本来还在懊恼着刚刚一时嘴快下的失言，可察觉到周书礼居然都能心无芥蒂地伸手过来牵他，那他如果什么反应都没有，不就等于是默认心里有鬼吗？
于是季霂将手腕从周书礼的手中挣了出来，一边对自己说他这是在证明自己的清白，一边张开手掌，将周书礼的手包裹进了自己的掌心。
“你……”
周书礼被季霂的动作弄得直接怔住，以至于他慢了半拍才跟着大家一起弯下腰去。季霂的手掌和他一样，在滚烫的温度中又夹杂着些许潮湿的薄汗。周书礼眨着眼睛看向季霂，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情似乎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演出结束，剧院方协助剧社一起疏导观众散场。
周书礼回到灯光室，陶蔚已经等在了小房间里。周书礼走过去抱住陶蔚，把整个身体都挂在了陶蔚身上，刚想抱怨几句今晚好累，陶蔚却先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的手机递了过来：“刚刚季霂的妈妈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你先回个电话过去吧。”
周书礼解锁开屏幕一看，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视频电话。周书礼想着现在后台乱糟糟的，一时半刻的找不到耳机，估计讲话都要听不清楚，就想着要不然他先发条语音过去，等到了剧场外面再重新回拨。
然而他刚换成语音输入，季妈妈的又一个视频电话就拨了过来，周书礼被铃声一惊，手一抖就按在了接听键上。
季妈妈的脸瞬间出现在屏幕正中，脸旁边是一束特别夸张的鲜花，屏幕右上角露出了一点背景，看起来不像在家里，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周书礼居然还觉得有点眼熟。
就听季妈妈欢天喜地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书礼，你和季霂在哪里呢，我怎么没看到你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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