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霂也没有想到,在听完周书礼的话之后,他会脱口而出这种回答。
或许是先前在图书馆里他屡次因为周书礼的缘故而出状况,又或许是他刚想逃离一个到处都是周书礼的环境时,结果一转头又见到了周书礼本人。总之连季霂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他当时脑子里确确实实只蹦出来了这么一个念头。
尽管话刚出口,季霂就已经开始后悔,他完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在周书礼面前犯蠢。可是说都说了,季霂也没有办法让周书礼装作没有听见。
现在想要缓解尴尬的最好办法,就是周书礼选择拒绝。
那么周书礼会拒绝吗?
可还没等季霂做出肯定或者否定的判断,他的头脑随即又被另一种声音给毫无征兆地占据了大半——周书礼为什么要拒绝?!
自己都这么难得地主动开口了,周书礼有什么理由要拒绝?拒绝了不就代表周书礼嫌弃自己,周书礼又有什么理由真的嫌弃?他们从出生开始就认识,互相的糗事一抓一大把,真要嫌弃也分不出个谁先谁后。
所以周书礼根本没道理去拒绝!
周书礼看着季霂几经变换的脸色,一时间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他想不通季霂为什么要主动开口说陪自己去,也不能明白季霂这个既像是后悔说错话又像是警告自己不许拒绝的复杂表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下午的图书馆附近空空荡荡,周书礼与季霂两个人僵持在原地就显得相当扎眼。季霂看起来似乎并不打算装作事情没有发生过,而且周书礼也总觉得,他现在再想装傻就有点太迟了。
因此周书礼考虑了片刻,才勉为其难地应道:“好吧,那走吧。”
季霂的表情和动作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古怪,但周书礼也没有太过在意。他只是想,之前陶蔚辩论赛的时候有江祁陪同,那么现在他和季霂一起去保养手表也就不那么奇怪。尽管周书礼并不理解他为什么会想到要拿陶蔚和江祁来类比,但他确确实实觉得,有人陪着总比他自己一个人去要好得多。
季霂站在Omega的住宿楼下等着周书礼回宿舍拿手表。
上次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丢了太大的人,季霂原以为他可能大学剩下的时间都会对这片区域敬而远之,却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又重新自愿地回到了这里。
季霂有些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但他能够肯定的是,这好像也没那么困难。
这个时段的地铁都没有多少乘客,周书礼和季霂随便挑了节车厢坐下。有人在挨个车厢地卖花和推销二维码,周书礼和季霂谁都没有搭理,地铁进站时那些人又很快被乘警带下了车。
商场一楼没多大的客流量,周书礼跟着季霂找到手表品牌对应的专柜,说了想要清洗表盘,又问如果想要更换表带的话,是不是需要支付额外的费用。
季霂原本正在一旁发呆,闻言看向周书礼,问道:“怎么,表带坏了吗?我记得你也没怎么戴过啊。”
“没坏,”周书礼说,“就是我觉得冬天戴金属表带有点冷,想换成皮的。”
季霂点点头,觉得这倒也确实符合周书礼挑剔的性格。冬天不耐冷,夏天不耐热。季霂还能记得清楚,每次隆冬时节下雪,周书礼把雪往他衣领里塞的时候,总是周书礼的手比雪团还要冰。
柜台的营业员正在把手表从包装盒里拿出来。
季霂知道周书礼向来有这方面的强迫症,无论是不是常用的东西,他总会单独把包装盒留下来。哪怕再占地方、使用率再低,但只要能用上一次,周书礼都一定会很得意地露出类似于他“果然很有先见之明”的表情。
听到周书礼的问题,营业员相当热情地回答道:“皮质表带是可以更换的,但是肯定没有原装金属表带的视觉效果好。至于价格方面……”说到这里,营业员瞥了眼季霂手腕上露出的手表表盘,笑眯眯地说:“我看两位的手表是我们家情侣款,如果一起更换的话可以有折扣哦。”
周书礼和季霂都是一愣,周书礼甚至没好意思看季霂的反应,赶忙对营业员说:“哦哦,我就是问问,我再考虑一下吧。”
营业员说“好”,又说她先离开一会,等把手表清洁完她就回来。
季霂和周书礼被留在原地,尽管季霂没有任何表示,但周书礼觉得他还是应该解释一下:“其实手表我也不怎么戴的,也不一定真的要换表带。”
说完周书礼又意识到这句解释实在是有失水准,季霂压根没答应要陪他一起换,他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表态,落在季霂眼里岂不是显得他很自作多情?
然而季霂却没像周书礼想象中那样借题发挥,他只是顿了顿,就说:“如果你确定想换的话就告诉我一声。”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不然回家被我妈看到的话,还要多费工夫解释,会麻烦。”
听到季霂的话,周书礼却突然间发觉心情有点微妙。
季霂没有揪着不放当然是件好事,可是季霂所说的怕麻烦又让周书礼略微有些不是滋味。周书礼想,他的情绪就好像是原本在期待着季霂能给出些什么不一样的理由似的。
而那个理由他似乎有了具象的预期,只是最后他又没能全然抓住。
营业员很快拿着手表回来,又问周书礼喜欢什么样的表带款式,她可以帮忙推荐几款,但周书礼完全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眼见营业员已经开始拿钥匙开柜锁,周书礼瞬间一个头两个大。他赶忙指了展示柜边缘的一个饰物,问:“这个是售卖品还是展示品啊?”
营业员顺着周书礼手指的方向把东西拿出来放到托盘上:“这个是我们家秋冬新款的袖口哦,同款还有一个银灰色系的,不过门店这边暂时没有现货,需要从周边仓库调货。二位感兴趣的话可以留个联系方式。”
“哦哦,我就是感觉设计得挺有意思的。”周书礼把手表塞进包装盒里,扯住季霂的袖口,对营业员说,“谢谢你了啊,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周书礼拉着季霂跟逃跑似的离开了商场。他感觉再待下去,营业员说不定又要跟他推销其他样式,而且还一定会再强调一遍“两件有折扣”。
那他岂不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走到外面,停下来之后,周书礼才注意到季霂有些僵硬的姿势。周书礼眨着眼睛,神色无辜地松开手,四处张望着岔开话题道:“谢谢你今天陪我跑一趟啊,我请你吃饭吧。”
季霂看着周书礼这副一紧张就各种眼神闪躲的心虚德性,心想就算周书礼不承认,这个世界上也绝对不会再有人比周书礼更明白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含义。
季霂就眯着眼睛看向周书礼,笑得极为友善:“好啊,你想吃什么?”
火锅才刚吃过,炒菜和烧烤都有点嫌腻,周书礼挑挑拣拣半天,才终于决定去吃日料。可点完餐后周书礼又说肉类的品种太少,季霂想拦没能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周书礼跑去隔壁的京菜馆打包了半份片皮烤鸭。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周书礼点多了吃不下的东西又习惯性扔给了季霂扫尾。离店时撑得厉害,季霂说想先消消食,周书礼就提议说那不如他们直接骑共享单车回学校。
十一月底的气温骤降,不过好在没有刮风,两人骑到中途浑身就暖和了起来。
在校门口停好车,周书礼准备付款时看到推送里有几条陶蔚的未读消息。他示意季霂走在前面,他就跟在季霂身后,低头在手机上敲起键盘。
【陶陶】书礼,我在烧烤店,要给你带宵夜吗?
【周书礼】我晚上吃的日料,他家甜品挺不错的,我给你打包了一份。
【陶陶】这么好吃吗?店名叫什么?
【周书礼】等你回来了我跟你说。
Alpha和Omega的宿舍楼是两个方向,季霂走到路口时停了下来。然而周书礼完全没有留意,还在边跟陶蔚发消息边往前走,然后一头撞上了季霂的后背。
季霂的骨头都被周书礼的手机顶出了一声闷响,他抽着气回过头,见周书礼也在揉着脑袋。而周书礼发觉季霂转身了,又迅速将作案工具揣进了口袋,昂起头朝季霂露出了一张讨好有余但歉意不足的笑脸。
两人尴尬地对视了片刻,季霂才轻咳一声,说:“那我往那边走了。”
“哦,好。”周书礼也感觉有点脸热,便倒退了半步,又说,“那,晚安。”
两人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周书礼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手机屏幕,而季霂拐过弯后,放缓了脚步,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微妙的念头。
他想,今天他陪周书礼去清洗手表,周书礼就回请他吃饭,到此为止好像还算是一切正常。但回校的时候两个人一起骑车,再到刚刚周书礼那句明显心不在焉才说出口的“晚安”,这怎么看起来就那么像他们两个人在约会?
而且中间没有任何突兀的桥段,仿佛很顺理成章地,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季霂越想越觉得奇怪,他甚至不敢回头,就匆匆走回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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