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选春联时有多兴致高涨,往门上贴时就有多崩溃痛苦。
光是把去年的旧春联从门板上完完整整扒下来,就已经让周书礼叫苦不迭。逛超市时季霂提议过要不要买一点去胶喷剂,周书礼那时候信誓旦旦,说他绝对不会出现返工这种低级失误,硬是勒令季霂不许质疑他的水平。
此时此刻,周书礼只想回到小年那天,揪住自己的衣领好好晃晃自己脑子里进的水——他为什么会眼瞎心盲到忘记了家里大门上原本还贴着东西?
和季霂人手一只吹风机,对着海绵胶吹了得有几十分钟,周书礼才小心翼翼地把旧春联给掀开了一个角。发现门板上确实没有残留下任何的胶印,周书礼才放心大胆地把春联纸彻底揭了下来。
季霂那边的进度和周书礼差不多。
“快快快,”周书礼拿起新春联开始催季霂,“你个子高,你来贴。”
吸取了刚刚的教训,周书礼往春联纸上粘海绵胶时都不敢粘多。季霂从周书礼手里接过东西一看,说:“胶太少了贴不牢吧?”
周书礼怀疑地皱起眉:“少吗?我觉得这已经挺多了啊。”
季霂看了看周书礼,又看了看大门,片刻后斩钉截铁地说:“少了。”
周书礼不情不愿地重新拿起海绵胶,把胶布撕到季霂点头认为正好的长度,才犹犹豫豫地往春联背面贴:“那明年揭的时候又该好麻烦啊。”
季霂差点要笑出来,想着周书礼这人考虑得还挺多,明明新年还没有到,都已经开始想起了明年的事情。而且听周书礼这个理所当然的语气,就好像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们也还是会一起做着同样的事似的。
不过季霂也没有提醒周书礼。不管周书礼是有意还是无心,季霂都很高兴周书礼能够极为自然地说出这种话。
也是在被江祁指出之后季霂才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正如他只会被周书礼气到跳脚一样,周书礼那些花样百出的脾气也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毫不收敛。尽管季霂不想显得太过自恋,但他越来越觉得,他对于周书礼而言应该也是有些特别的。
于是季霂从周书礼手中接过春联,边往门上比划边说:“明年记得买去胶喷剂不就好了,怕麻烦的话到时候交给我就行。”
“哦,那也行。”周书礼说完突然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只是还没等他琢磨出什么结果,他就顾不上再去细想,连声嚷嚷,“歪了歪了,往左一点!”
季霂被周书礼喊得手上一个哆嗦,差点就酿成返工事故。他转过身示意周书礼稍安勿躁,才在周书礼一惊一乍的指挥之下,艰难地贴完了两家门上的春联。
两位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晚上的年夜饭,两位爸爸就在屋子里孤军奋战地进行着大扫除。周书礼对周爸爸数次的眼神暗示视若无睹,只顾仔仔细细地检查自己的杰作,等到被周妈妈一嗓子安排去帮忙,他才慢慢吞吞地往屋子里挪。
季霂就跟在周书礼身后,看着周书礼转瞬间从得意洋洋变成了垂头丧气。
他越看越觉得周书礼这人真是可爱,正犹豫着要不要装作不经意地碰一碰周书礼的头发或者后颈,就听见周书礼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然后周书礼就像得救一般朝厨房欢快地喊道:“妈,陶蔚给我打电话了,你跟我爸先等会啊!”
季霂的手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抬起来。
周书礼拿着手机走回院子里接通了视频电话,季霂想了想,又亦步亦趋地跟着周书礼,让镜头里也露出了他的大半张脸。
屏幕对面陶蔚的网络有些卡顿,以至于陶蔚的声音先于画面传出了手机:“书礼!新年快乐!诶,季霂也在啊?季霂,新年快乐!”
周书礼回过身,看见季霂动作自然地跟陶蔚打了个招呼。周书礼没说话,眨着眼睛转回头,才问陶蔚道:“干嘛,卡着除夕给我拜早年啊?”
陶蔚那里的背景音有些嘈杂,镜头角落露出的空间也像是诸如高铁站或者航站楼一类建筑的内部。陶蔚偏过头跟镜头以外的人说了句什么,看口型像是在讨要另一只耳机。片刻后陶蔚把耳机拿了回来,继续看回屏幕,说:
“我跟江祁两家要出国嘛,航班得晚上才能到地方。我想着万一时差没算清楚,没能赶上零点,那我还不如当第一个给你拜年的人呢。”
周书礼表情夸张地后仰起脑袋,拖长了声音“哦”起来,又叹气道:“哎,我也好想出去玩。你都不知道,我跟季霂贴了一早上的春联,累得腰酸背痛。”
说完,周书礼还调转镜头向陶蔚展示了一下他这一上午的成果。陶蔚就说:“这么辛苦啊,那你想想你要什么礼物,等我落地了就去给你买。”
周书礼笑道:“我妈知道了肯定又要让你给她代购。”
“那有什么的。”陶蔚笑嘻嘻地说,“我这里这么多只行李箱,还怕没有给阿姨装东西的地方吗?你去问问阿姨,还有季阿姨,回头列个单子发给我,还有你自己想要的。”
镜头里江祁的侧脸一晃而过,看起来似乎也正在和其他的什么人讲着电话。见陶蔚的手机对准过来,江祁看着镜头向周书礼和季霂都打了声招呼。季霂的态度自然,只是周书礼一想到江祁和季霂明显有什么秘密瞒着他与陶蔚,周书礼就无端感到一阵难言的微妙。
于是周书礼对陶蔚说:“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我生日的时候,你不是说江祁要给我送一份大礼吗,怎么我到现在连礼物的影子都还没有见到。”
陶蔚一愣,随即想起来自己当时说过的东西。他在镜头里伸手拍了拍江祁的胳膊,又摘了耳机凑到江祁的耳边说话。
周书礼不知道陶蔚说了些什么,但是看见江祁听完后明显地笑起来,又视线穿过屏幕,给出了周书礼听不见的回答。
周书礼直觉江祁和陶蔚想说的不是什么好话。果然,陶蔚很快就戴上耳机,对周书礼道:“哦,江祁说,他都把季霂送给你了,这份礼物还不够大吗?”
陶蔚的表情看起来太过幸灾乐祸,周书礼被堵得哑口无言。而季霂就在他身后站着,周书礼不确定刚刚陶蔚的话有没有被季霂听见,他也不好意思真的揪着这种事情小题大做。
所以周书礼只能瞥了季霂一眼,别别扭扭地说:“切,他又不值钱。”
陶蔚懒得拆穿周书礼的口是心非,他和周书礼又东拉西扯了几句,镜头角落的江祁突然动了动,陶蔚也抬起头,视线再挪回来时,陶蔚就动作迅速地跟周书礼挥了挥手,说:
“书礼,江祁说要检票登机了,我先挂了啊,记得想我!”
“喂!你这人……”周书礼甚至没来得及把话说完,视频界面就已经黑了。
季霂站在周书礼身后围观完了全程。周书礼没有戴耳机,陶蔚说的话就断断续续地传进了季霂的耳朵里。视频的后半段,周书礼突然开始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季霂就知道周书礼一定是在和陶蔚聊自己。
而周书礼还满脑子都是陶蔚的那句“江祁说他都把季霂送给你了”,以至于他再看到季霂,都仿佛能够看见季霂被在脖颈上扎了粉红蝴蝶结,再被江祁和陶蔚打包塞进礼盒里送到他面前等他拆封的画面。
那个场景的冲击力太过强烈,周书礼哽得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住,惊天动地的咳嗽止都止不住地回响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院子里。
季霂想去给周书礼顺气,周书礼又受惊一般向后避开。
眼看着季霂露出了极为失落的表情,周书礼心里一揪,赶忙找补道:“咳、不是,那什么,陶蔚和江祁两家出国度假了,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可以让他们帮忙买。”
这个转移话题的手段实在是不够高明,因为季霂紧接着就顺着周书礼的话,略显委屈地说:“其实也可以我们自己出去玩的,这样就不用找他们帮忙买了。”
周书礼感觉自己好不容易缓解下来的嗓子又开始发痒,他眼珠乱转着绕过季霂,口齿不清地哼哼道:“哦,再说、再说吧。”
季霂不依不饶地绕回到了周书礼面前。周书礼还从来没见过季霂用这种混杂着可怜与期待的小狗一般湿漉漉的眼神看他,于是这第一次的效果就更显得杀伤力无与伦比。
周书礼只能破罐子破摔地嚷嚷道:“好好好,行行行,出去玩!”然后就头也不回地把季霂抛在身后,也没有看到季霂随即露出了一个得逞之后得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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