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吃完的饺子和锅贴就放进了冰箱。
距离电视上春节晚会的零点倒计时还有一段时间，冯苇给季霂分享了一条热点推送，说是市区内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是在临近江边的广场上安排了一次烟花表演。冯苇就跟季霂说，晚上要是闲着无聊，也可以考虑去那边凑凑热闹。
季霂回复冯苇说“谢了兄弟”，转头又想，这么难得的日子他为什么要和周书礼去到那种地方人挤人地受罪。
陶蔚和江祁乘坐的飞机还没落地，季霂看着周书礼心不在焉瞥着电视的样子，想了想，凑到周书礼身边说：“带你去个地方，跟我来。”
“什么呀，神神秘秘的。”周书礼抱怨了一声，又还是跟着季霂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客厅门外的走廊上，周书礼总是身后长了尾巴似的不记得关门，季霂就只好折返回来替周书礼把门带上。两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只是声音相隔在一墙之后，客厅里也听不清楚。
等到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周妈妈才看着季霂和周书礼离开的方向，小声感慨了一句：“两个小朋友现在相处得挺不错嘛。”
季妈妈点头道：“是啊，书礼生日的时候看他们好像还在闹别扭呢，一转脸也就和好了，跟没事人似的。”
季爸爸说：“都说让你别操心了，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有什么不放心。”
周爸爸剥了个芦柑，边吃边笑呵呵说：“哎呀，孩子的事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好了，我们这些做家长的就随他们去吧。”
季霂和周书礼走上了房顶的天台，谁都不知道楼下的客厅里两家大人正在讨论着什么。隆冬时节的夜里冷得人牙齿都在打颤，周书礼把羽绒服背后的帽子掀起来盖在头上戴好，转头看到季霂也同样被冻得脸颊通红。
偏偏季霂还摆出一副丝毫不受影响的姿态，只原地蹦跶了几下，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反复搓热，才就着手心捂上周书礼冰凉的耳朵。
周书礼整个人蓦地一僵，被季霂碰到的皮肤又反应迟钝地火烧火燎起来。他瞪直了眼睛身体向后仰了仰，硬是憋出来一句：“你手好冷。”
“是吗？”季霂看着周书礼，说，“那焐焐吧，焐焐就热了。”
周书礼原本下意识就想说“我为什么要给你当暖炉”，但是话到嘴边，周书礼突然就觉得他好像不是很能说得出口。毕竟季霂的言行并不过分，而且他也并不排斥季霂对他的这些触碰和试探。
但季霂也没有得寸进尺。他甚至连手指都停留在原位，直到远处的夜空中终于传来“咻”的一声，绚烂的色彩在夜幕“砰”地炸开，季霂才收回手，曲指刮了刮周书礼的鼻尖，说：“请你看烟花。”
“什么嘛。”周书礼嘟哝着看了季霂一眼，又缩着脖子更紧地钻进羽绒服里。
江边广场的烟花表演并不是今年才开了先例，提前预备好的灯光和音乐一同启动，烟花升空和爆开的动静都能误差极小地踩着背景音的节拍。
站在屋顶上也看不清被高楼大厦遮挡住的江面，周书礼把手揣进口袋，眼睛一会看着五颜六色的烟花，一会又看着季霂站立得笔直的侧影。
周书礼有时总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让他摸不清头脑的梦。从分化到订婚，从入学到剧社，周书礼时常困惑于其中的过程，但又始终清楚，他与季霂转变的开端，就是剧社演出结束的那个晚上，谢幕的舞台上，季霂在人群中牵住他的手。
而在这样一个相似又不尽然相同的夜晚，在漫天烟花的装点之下，周书礼突然有些不着边际地想起，他与季霂这么多年来吵吵闹闹却又从未真的跟对方闹掰，或许一切早在最开始就已经有了预兆。
头顶的烟花还在片刻不停地闪烁着，周书礼余光瞥见季霂的身体好像动了动，只是羽绒服的帽子限制了视线，周书礼也不能确定这会不会只是他的错觉。
周书礼一时间有些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克制得极为平缓，直到感觉袖口处被人不轻不重地扯了扯，周书礼才飞快地眨起眼睛，心脏也跟着一起紧张起来。
季霂的手比起刚才也没能暖和多少，周书礼的手指在口袋里松了又蜷，他觉得季霂好像也在紧张，这一瞬间，周书礼发觉他和季霂好像又回到了十一月底的那个夜晚，那天女主角做出了选择，而他们也做出了决定。
袖口处探过来的手指缓慢地沿着手腕向前，虎口被指腹触碰到的时候，周书礼没什么挣扎地就卸了力气。季霂像是被周书礼的松动弄得有些怔忡，他犹豫了几秒钟，才下定决心一般将手指钻进了周书礼的指缝间。
无数的烟花盛开在夜空中，又悉数倒映在季霂凝视着周书礼的瞳孔里。周书礼抿着嘴，听见季霂对他说：“周书礼，谢谢你又在我身边陪伴了一年。”
周书礼愣愣地回视着季霂，他曾经对副社长说过，他认为编剧愿意把自己的伤口剖白在观众眼前，实在是一件非常勇敢的事情。而在这一刻，周书礼似乎也从那样的夜晚中攫取了某些他欠缺至此的勇气，他看着季霂，一字一句地问道：
“季霂，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啊？”
周书礼的鼻头和脸颊都冻得通红一片，眼角还泛着被寒风硬吹出来的水光。季霂捏了捏周书礼的手指，笑着说：“我以为我喜欢你的理由，和你会喜欢我的理由是一样的。”
周书礼瞬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瞪着眼睛炸毛道：“谁会喜欢你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好吧好吧，那就当我自作多情好了。”季霂一点都不想指出周书礼现在还被他握着手，并且完全没有要挣脱出来的打算的事实，“其实我也说不清我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你，又是什么时候后开始喜欢你的。因为直到你问我为什么要同意结婚，我才意识到我其实根本没有想过要和别人在一起。”
“所以你能明白吗？我会同意结婚，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也只能是你。”
周书礼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他几乎不敢看季霂的眼睛，只磕磕巴巴地说：“那你就这么理所当然就接受了，你就半点都没觉得别扭奇怪吗？”
“肯定会觉得啊。”季霂坦然地说，“只是一想到我要是再犹豫，你就要跟我离婚了，我怎么还能有那个心思去慢慢吞吞地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周书礼倏地哑了声。他知道季霂说的没有错，如果不是季霂主动迈出了这一步，按照他的性格，他觉得季霂只是把他当做累赘，那么哪怕他再舍不得，他也会按照约定在寒假之后离婚，不会因为这些多余的感情而做出任何改变与挽留。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总是比季霂看起来离经叛道，但实际上他才是骨子里更胆小更不敢尝试的那个。而季霂表面上装得听话乖巧，实际这人究竟有多会不按常理出牌，没有人比周书礼更能深有体会。
周书礼在生日那个晚上之前也曾反复思考过，他究竟喜欢季霂什么。
后来他知道，他喜欢季霂跟他心口不一的怄气，喜欢季霂总是任劳任怨给他收拾烂摊子，喜欢季霂无条件地包容他的坏脾气和糟糕透顶的习惯，喜欢季霂从不觉得他异想天开，永远能够赞同和理解他想去做的任何事情。
周书礼很清楚，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和朋友，不会再有人能比季霂对他更好。可父母不能陪伴他一辈子，朋友也迟早会组建自己的家庭，所以他只有季霂。
他很庆幸他能够拥有愿望成真的好运气，而他是不是也不应该再这样瞻前顾后地和季霂拖延拉锯下去？
季霂始终看着周书礼每一个表情的变化：“我说过，我喜欢你，我不想跟你离婚。所以我会努力让你也喜欢上我的。”
周书礼故意低头不去看季霂的神情，心里默默地想，真是笨蛋，既然这么有自信，那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看出来，自己早就喜欢上他了。
江边的烟花表演似乎快要进入尾声，短暂的停歇过后，是远远传来的听不清具体字句的报幕。只是随即，音响里单薄的人声很快又被聚集在一起的人群的呐喊给覆盖过去。变了形状的烟花重新升上夜空，数字的形状和弄堂里家家户户电视上传出的新年倒计时分毫不差地重合在了一起。
季霂静静地等待着十个数字跳动结束，才摸了摸周书礼的脑袋：“周书礼，新年快乐。陶蔚给你拜的是早年，不能算数，我才是第一个跟你说新年快乐的人。”
周书礼借着夜色的遮挡笑弯了眼睛，好一会才哼道：“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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