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表演随着倒计时的结束一同落幕，热闹了许久的夜空才又重新恢复平静。城市的夜晚总有着无数的灯光照亮，光线却无法穿透层层叠叠的楼宇，反倒显得季霂和周书礼所处的天台有种隔绝在外的昏暗。
弄堂里逐渐听不到电视的动静，估计春节晚会也已经完成演出。季霂和周书礼还待在楼顶没有下去，耳边似乎还残存着方才噼里啪啦的声响，周书礼按住差点被风掀翻的帽子，整个人又不由自主地踮着脚前后摇晃起身体。
季霂站在周书礼身边，周书礼的手还握在他的手里。天台上的风声逐渐呼啸起来，季霂的手心却又在风里渗出细微的带着热度的薄汗。
周书礼的眼睛越眨越频繁，以至于他的手指都不自觉地蜷曲着，好几次指腹碰到季霂的指节，周书礼觉得整条胳膊都在发麻。可是他想要把手抽回来，季霂就握得更紧，力气大到周书礼几乎要喊疼。
但周书礼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
两个人都不知道在楼顶待了多久，直到楼下传来开门关门的动静，他们才恍然回神一般慌乱地松开了手。
夜幕中看不清楼下的情景，他们只能听见季妈妈在对他们喊：“季霂，书礼，我们要去寺里上香了，你们去吗？”
季霂条件反射地去看周书礼，想要征求周书礼的意见。周书礼只看了季霂一眼就又撇开脸，小声地嘀咕道：“我不太想去，香灰味道太大了，去一趟就得连人带衣服全都重洗一遍。”
于是季霂点点头，朝楼下喊道：“妈，我们不去了，你们去吧。”
季妈妈就说：“哦，那行，我们去了。你们早点睡，别熬太晚，大门别反锁。”
“知道了，你们快去吧，晚了都找不到停车位了。”
直到两家大人关上院门离开，两人才一前一后地下了楼。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周书礼连心跳的声音都嫌吵，他拉高围巾把下半张脸埋了起来，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在期待着什么的发生。
周书礼以前总认为自己是一个打定了主意就会尽力去尝试，而不太会去计较结果的人，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这种自相矛盾的时刻。理性上他觉得万事万物都要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即使他打算接受这一切，也不应该这么快就做出转变，可是感性上他的想法却又截然相反。
以至于他都想要不讲道理地去怪季霂为什么还不给点反应。
但季霂并没能从周书礼的沉默中读懂周书礼没有说出来的话，周书礼看了季霂好一会，最后实在是恨铁不成钢，硬邦邦丢下一句：“我去睡觉了。”
“啊？”季霂愣了愣，“那晚安？”
周书礼梗得简直想翻白眼——这个白痴！
赌着气回到房间，周书礼压根就睡不着。他把窗帘拉得严丝合缝，这样也就不用担心能有人从外面看见他的房间还亮着灯。外面的院子里，季霂不知道还在不在，周书礼抱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感觉今天晚上他又别想能睡个好觉。
拿着手机发了半天的呆，陶蔚才终于开机回复消息。倒时差的滋味必然不好受，不过陶蔚还是耐心地等周书礼控诉完，又附和周书礼说“孺子不可教也”。
周书礼也没忍心拉着陶蔚说上太久，让陶蔚赶紧去吃点东西补个觉缓一缓，周书礼把自己连人带手机砸到床上，大脑放空到什么都不打算想。
正有点昏昏欲睡的时候，手机忽然又响起了提示音。铃声在安静已久的房间里显得过分突兀，周书礼被吓得“腾”一下坐起来，低低地骂了一声。
尤其看到消息还是季霂发过来的，周书礼更加搞不明白季霂到底在想什么。
【季霂】周书礼，你睡了吗？
【季霂】没睡的话要不要来看电影？
周书礼裹上睡衣外套，揉着眼睛走出去，敲响了季霂家的门。
季霂家的地下室专门隔出了一间家庭影院，只是使用的频率实在不高，这么大的空间就这么闲置了也浪费，季妈妈平时也会往里面堆一点换季的杂物。
周书礼到的时候，季霂显然已经收拾过了一遍，沙发上放了几只靠枕和一张毛毯，茶几擦拭过之后又摆了不少零食和饮料。
房间里关了灯，只有来自投影的光源，周书礼摸索着坐到沙发上，想要喝口水缓解一下情绪，手伸到一半又转了方向，先抱了只靠枕到怀里捂好。
季霂很快就坐到了周书礼身边，沙发凹陷的程度比声音略微明显一些，不过季霂并没有挨着周书礼，周书礼纠结的是要往旁边挪还是原地不动的问题就突然变得派不上用场。
投影上电影的开场画面周书礼并不陌生，之前副社长还跟周书礼提起过，如果不是舞台场地和演员人数有限，实在没办法表演交际舞，不然剧社也不至于考虑了那么久还是放弃了这个剧本的演出。
只是周书礼不知道季霂为什么要喊他来看这部电影。
季霂给周书礼递了几次零食和饮料，周书礼有的接了，有的又摆手说不用。电影里频繁出现的低沉的雨天使得整个房间都更加昏暗，包装袋被碰到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动清晰地传进周书礼耳中，让周书礼快要无法留意剧情的进展。
原本周书礼还担心只裹了一件睡衣出门会不会嫌冷，现在他才发现这完全是他多虑。房间里的暖气打得够足，即便没有空调，光是和季霂长时间地共处一室，就已经能让他不由自主地紧张到冒汗。
季霂也没比周书礼好到哪里去。
从给周书礼发消息到挑选电影，全都是季霂在收到江祁回复之后的临时起意。他觉得他不应该浪费掉这么难得的和周书礼单独相处的时间，但实际上周书礼真的来了，他又不知道他还能做些什么。
电影进行到了什么桥段季霂根本没有概念，他克制地和周书礼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同时又觉得自己的五官七窍全在往外面“滋滋”地喷着热气。
直到电影过半，季霂才缓和下来。他看着周书礼在光影中模糊的侧影，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我记得以前上中学的时候，老师总说《傲慢与偏见》是一部女性主义作品。但其实现在再看起来，有些内容又是可以超越性别的。”
“啊……”周书礼明显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季霂其实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他只能放空大脑一鼓作气地往下讲：“文章从一开篇就在拿‘金龟婿’和‘门当户对’来调侃，这固然是对女性思想解放的一种引导，但里面所强调的精神相契的概念，其实不论男女都能够适用，只不过相对于男性来说，女性想要追求这一点，会更需要勇气，也更难实现。”
周书礼已经彻底跟不上季霂的思路了，季霂看着周书礼迷茫的眼神，咽了口口水，感觉自己再这么胡言乱语下去，不仅周书礼理解不了他，他自己都要把好好的夜晚给搞得一团糟。
对于季霂来说，他想要告诉周书礼的事情很简单。只是以前和周书礼拐着弯说话早已成了习惯，好像不先迂回一大段铺垫，他就不能把话说明白。
但是看着此刻电影正在播放的主角坦诚的剖白，季霂又突然想起了江祁告诉过他的有话不妨直说。周书礼在季霂的骤然沉默间似乎也有所察觉，电影里晴朗的光线将房间里的人和物都照亮得清晰。
“Prejudice let you can’t accept me, pride let me can’t love you.”季霂跟着主角重复了一遍这句台词，又看向周书礼，尽可能自然地说，“这段对白很经典，但其实我最喜欢的并不是这一句。”
周书礼的眼神都有些闪躲，他支支吾吾地问：“那你喜欢的是什么？”
“I was in the middle before I knew that I had begun.”季霂说，“当我发现我喜欢上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深陷其中了。”
“周书礼，我可以亲你吗？”
电影里的主角终于在清晨的旷野上毫无芥蒂地拥抱着彼此，从地平线升起的朝阳划破黎明前的灰霾，露珠打湿衣摆和鞋面，但一双眼睛无尽的视野中，在那一刻也只够容纳一个人的身形。
周书礼宕机到现在的大脑总算缓慢恢复了运行，他看着季霂的脸，脸上又映着投影照射过来的金灿而透亮的光线。
季霂似乎还在等待着他的回答，周书礼却有些崩溃地在心里呐喊，怎么会有这种白痴，季霂难道不知道，这种事情不管他说可以还是不可以都很奇怪吗？但周书礼没办法冲着季霂叫出来，他只能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
后颈的腺体在季霂靠近过来的那刻跳动得周书礼脑袋都在痛，竹叶清冽的气味并不刺鼻，将周书礼包裹的同时却没能像往常一样安抚躁动的腺体，反而让腺体更加难以抑制地兴奋起来。
周书礼从分化以来还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认识到Alpha对Omega的生理影响能够强烈到什么程度，他都不用季霂提醒，自己就能够感觉到他的睫毛已经抖动得完全不像样子。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直到季霂的双唇珍而重之地贴上了周书礼的额头，感受着季霂有些颤抖的动作，周书礼才很轻地揪住了季霂的衣角。
周书礼心想，真是要命，他算是彻底栽在季霂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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