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四肢无力,斜斜倾倒,黏稠白液淌在他身上,狼藉混乱的一片。
嘴里仍残留满涨的不适,方河难受地干咳,颊边残留几滴飞溅的阳精,随他动作,缓慢划过殷红的唇角。
燕野见状,眼角猛然一跳。
他半蹲下去,解下外袍,将方河打横抱起——
哗啦!
冰凉湖水陡然浸没头顶,方河一个激灵,终是被迫唤回神思。
“清醒了吗?”
“……咳。”
方河呛咳不止,眼睫上分不清是泪意还是水光,迷蒙间睁眼,却什么也看不清。
所见是空空茫茫,所闻是水波荡漾,悬浮湖水无处着力,唯有紧箍着他的怀抱坚实而温暖。
是燕野,方河恍然地想,竟然还是燕野。
——他是被燕野抱着,一并跃入了湖中。
“……你还想做什么?”
他终于可以再开口,然而嗓音已然沙哑,情事带来的慵色迅速消退,方河侧首面对燕野,眼中情绪灰败又黯淡。
何其讽刺,施与他怜悯的是燕野,施与他凌辱的也是燕野。
爱意不敢萌生,恨也不能利落,可是爱恨之外,他还能从燕野身上得到什么。
总不至于是悔恨与难堪,那只会显得他的信任更加可笑。
“啧,”燕野别过头去,低声斥道,“别这么看我。”
“不过是药性发作,你还没习惯么?”
——如何能习惯?
方河猛然咬紧下唇,背脊不住颤抖,他觉得他应当是愤怒的,然而事已至此,心中却只余荒芜。
他的期望终究是落空了,这世间从无人在乎他的意愿。燕野与苍蓝或许会顾忌他的生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予他尊重。
无数人曾警告过他天魔不可信任,偏偏他要一厢情愿,只念着数次相救,便将燕野当作浮木般的寄托。
至于苍蓝,如果他当初真的狠下心肠,未必不能摆脱小龙。
所以如今代价惨重,都是自作自受。
……
自作自受?
视野实在模糊,方河眼睫微颤,温热水珠淌过脸颊,落在胸前时已彻底冰凉。
滴答。
水珠坠落湖中,极轻微的一点声音穿过朦胧屏障,顷刻间响彻脑海。
如果继续下去只是一错再错、如果不管他做什么,都只会招致更加糟糕的命途……
如果前路只有苦难,那他为何不能就此止步?
左右这世间,无人留恋他。
而他又何必执着?
刹那间刺骨寒凉席卷全身,方河猛然睁眼,终于彻底清醒。
月光浩浩,湖水沁凉。他仍是被燕野揽着立于水中,裸露的肌肤相贴,却递不来丝毫暖意。
燕野眉头紧拧,目光落在旁侧。方河心道,不知燕野这副模样,可否用“心虚”来形容。
他扯了扯嘴角,发觉实在无法作出云淡风轻的姿态,索性不再掩饰,恹恹道:“放开我,你还想在湖里待多久?”
“……你?”
燕野却觉出异样,他盯着方河被湖水浸得泛白的脸,某种难言的忧虑忽然涌上心头。
——前一刻尚是崩溃失神,为何眼下的方河却如此平静?
平静到……仿佛已全然不在乎此前种种狼狈。
然而此刻的方河已无暇再顾燕野的反应,他试着挣了挣,未料燕野真的松开了他。
他退后一步,抬起眼眸,在一场不堪混乱之后,他终于能同燕野清晰对视。
那双眼睛犹泛着水雾,却隐约透出锋芒的影子。他眼中映出血海的倒影,安安静静,无波无澜。
就像是错觉,在杀意与暴虐之下,他竟然从燕野眼中看出了几分犹豫与不安。
可谁有这般本事能让天魔动摇,果然还是他尚在恍惚。
他于燕野,着实不足轻重。
方河自嘲一笑,转开目光。
“你这副样子……”燕野眉头紧皱不散,不知为何竟从方河面上瞧出几分死气。
可方河有龙血加持、有剑中心血相护,更有真龙与天魔在侧,哪怕在明幽城主那样的围剿下也能不伤分毫,为何眼下竟突兀浮现出死气?
燕野话只说了一半,向来直率的天魔罕有的迟疑,而方河只是同他对视了一眼,并未给予回应。
那眼神冷冷淡淡,毫无情绪,甚至没有燕野设想过的怨憎或是愤恨。
无声无息,只余寂然,却让燕野越发心惊。
为何方河……看起来竟像个将死之人?
哗啦,水波微漾,方河独自走回岸边。
“哥哥!”
踏上浅滩时,黑发黑眸的少年已奔至眼前。
此刻的方河长发浸湿,衣襟松散,一身暧昧情痕无处遮掩。小龙突然出现,他稍一愣神,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竟敢……”见到方河如此狼狈,小龙面上一瞬浮现出极深的怨毒,但他极快地闭了闭眼,施术招来衣物,又替方河消除一身痕迹。
方河被罩在那件宽大的白袍里,无意识地抬手,盯着衣袖上繁复的纹饰,思绪忽远。
“怎么又换成了你,”他问,“那条金龙不是说,他才是主宰么。”
“哥哥?”察觉方河语气有异,苍蓝停下动作,小心打量他,“若非明幽城中情况紧急,我也不愿换他出来。金龙狂妄,我若要压制他,也需一番功夫。”
言下之意,分明是他们谁也奈何不了谁。他选择与小龙同行,那金龙也将如阴影随行。
为恶的是金龙,施恩的是小龙,然而无论如何,终究都是一人所为。
既予他恩情,又为何一定要予他凌辱。
这不合时宜的关切,甚至不如纯粹深切的痛苦。
方河闭目,无声长叹。
“哥哥?”见他不做声,苍蓝轻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又冒犯你了。”
“但我答应过你的,我与金龙乃是一体,你若想杀了他,我自是引颈受戮,不会有半分怨言。”
苍蓝又凑近一步,牵着方河的手指向自己心口,低语近乎蛊惑。
“你甚至不用动手,只要你开口,我便会自碎心脉。”
“只要你想……”
“——不。”
方河道,手上略微施力,将少年朝后推开。
他摇头,疲惫至极,语气亦是厌倦的。
“你为何要因我而死?”
“可是……”
苍蓝怔然失语,未料方河竟是如此平静,预备的说辞全然无用,令他没由来生出惶恐。
“换一个条件如何,”方河淡声道,“我不要你死,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你了。”
“倘若我昔日予你有恩,那此生再不相见,便是如今我唯一想要的报答。”
“苍蓝,”方河定定看他,语气毫无起伏,“便算是我求你,如何?”
“哥哥?!”苍蓝眼瞳蓦然一缩,极浅的金色凝成细线,于竖瞳后不住闪烁。
“为什么……”少年声调剧颤,清亮的眼中忽然涌出大滴的泪珠。他抬手捂着眼,只余哽咽断续破碎。
“你可知,离开你的惩罚,甚至令我生不如死?”
“从天宫到龙岛、从黑蛟至化龙,无数次我就要被金龙吞噬,只因想再见你一次……”
少年的小龙与成年的金龙实在天壤之别,方河静静注视苍蓝,忽然发觉自己并无半分触动。
恩情如何偿还,折辱又当如何清算,既是算不清的债,不如干脆抛却两忘。
时至今日,他再无心力去作计较,只想尽快寻个解脱。
“可是金龙所为,于我何尝又不是生不如死呢。”
方河轻声叹息,终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若无情蛊作祟,若无金龙同生——或许那样,他们才有同行长伴的契机。
可若非命途波折,他又怎会遇到小龙。
只道造化弄人,从不予他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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