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出去,”方河淡声道,“我无意牵扯你。”
“不行!你不能再动那滴心血!更何况单凭你如何与这天象相抗?!”
方河拧了拧眉,没有接话。
漫天黄沙霹雳暴动,而漆黑的魔息火焰从天边烧起,就要吞噬一切。
虫声嘶鸣,哀嚎凄厉,节节败退。
“让开,”方河再次重复,隐带焦躁,“还是说你也要阻拦我?”
“哥哥……”苍蓝盯着他,眼中是极深的哀恸,“你如此执着,真的是一心求死?”
“我……你对我真的没有一点留念?”
方河移开视线,答得干脆利落:“是。”
与此同时他再不留情,剑中血丝暴涨,那一刻似乎真的刺穿了他的仙骨——方河咬紧齿关,终是催动心血灵力,撕开结界。
锵!
风沙割面,妖力与魔息狂乱相撞,视线模糊地只能看清脚下寸许。方河以相思横挡于身前,摸索前行。
——离开这两人,或者就此死在沙暴中,那都是他的选择。
寻找药师是个渺茫的借口,若论真心,死亡才是他最想要的解脱。
所以他才会不管不顾地追着沙暴走——明幽城中容青曾三令五申,荒漠中的天象远比妖兽来得可怕,若同时遇上沙暴与流沙陷阱,连修士也会有性命之虞。
他以寻人为借口闯入沙暴,而意料之外的是燕野与苍蓝并未阻止他。
——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
燕野被沙虫所绊,苍蓝受结界反噬,他不计代价地催动剑中心血,终是暂得逃离。
身后火焰轰鸣不止,隐约似乎听到了燕野震怒的呼声,方河心中微颤,却仍是埋头向前。
数道土色残影俶忽闪现。
嗤!
脚下一瞬踏空,流沙簌簌坠落,方河下意识想将相思插入地面,却是陷入了更加松软的流沙中!
流沙塌陷无处着力,浑浊沙土似有意识,拉扯着他无尽下坠,而以他这微薄修为根本无法逃脱。
方河初时一怔,随即竟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将“再次”死去。
死于流沙吞噬,死于茫茫无尽的荒野。
等到风暴停息,或许连燕野和苍蓝都再找不到他,他将在这无人之地获得永恒的解脱。
——这算是报复吗?
一道微弱细小的声音于他心底响起。
不……方河缓缓摇头,他只是为自己寻个解脱。
不管他如何选择都只有苦难磋磨,不管他走到哪里都只会招致污名骂名。
他的渴望永远得不到回应,他的信任也总被辜负。
苍蓝的问题他尚未答全,他并非不眷恋小龙,他是不眷恋这世间。
流沙缓慢吞噬,身躯融入冰冷荒野。
方河终于闭上眼。
-
“……方河!”
于最昏沉的意识中,一声厉喝震彻心神。
方河茫然睁眼,恍似自深水上浮,不知今夕何夕。
手腕处传来剧痛。
砂砾滑落,覆满眼睫,方河眼中刺痛,由此耳畔声音忽然显得无比清晰——
“……你怎么敢?!”
盛怒失态之至,难掩其下深埋的震惊与惶恐。
方河突得很想发笑。
眼中含着砂砾,他睁不开眼睛,但周身知觉已缓慢复苏——他半身陷在流沙中,而燕野死死抓住他右手手腕,不肯让他再下坠。
风暴大概是停了,而燕野最先找到他。
“燕野,”他开口,语调竟是轻快的,“记得你答应过我一个请求吗?”
“什么……?”燕野一时愣住,未料方河会在此刻提出要求,而与此同时他心中不安越发浓重,前所未有的恐慌几如潮水将他吞噬。
——他即将永远失去这个人,这份恐惧不是因为残魂相连,只是因为这个人是方河。
他从不知方河对他有这般分量。
“放手,”方河一字一顿道,“燕野,不要救我。”
“荒谬!”燕野厉声怒吼,“我什么时候允许你死?!”
他再度施力想将方河拉上来,然而流沙之下仿佛另藏玄机,燕野不会被流沙吞噬,可是魔息也对这流沙无济于事,他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方河被流沙吞陷——
好似有不可阻挡的天命,将方河逐渐带入死境。
“啧——你何至如此?!”
眼见流沙已淹没至方河颈项,燕野终是无法自持,满面焦急痛悔,言辞间真切的悔恨甚至让方河心间一颤。
下颌也被流沙吞没,此刻方河反而庆幸无法视物,他并不想看到燕野这时是何表情。
他低声叹息:“不过求仁得仁而已。”
“永别了,燕野。”
砂砾如泉涌,将他彻底吞没。
燕野手中一空,与此同时后背似有千山倾压,他近乎是不由自主地跪倒下去,怔怔盯着方河消失的位置。
“——哥哥?!怎么是你?他在哪?”
苍蓝与燕野分道而行,此刻终于会合,却见不可一世的天魔跪倒在苍茫沙海间,无声掩面。
最深切的不安就此落定,苍蓝疾步上前,却是连叱骂都难以言语。
半晌,他颤声道:“你……救不了他?”
燕野一时未应,只是缓慢站起身来,漠然注视近前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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