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河久居惊鸿峰,第一次游历中州是被安锦带着随行,他心中有事,一路都是走马观花,更别提记住各方消息。
燕野一路行事多有顾虑,方河猜他不敢动自己,他决意赌一次:“我听说过几座颇负盛名的仙城,其间各行人物往来,或许便于打听消息。”
这些仙城皆有仙门名家驻守,即便魔修要作乱也不至于像鹿城那样轻易得手。
而正是因为各方人流往来,也许他能伺机逃脱。
燕野眸光闪烁,似乎猜到方河别有意图,但还是接受了他的提议。
“哪座城?”
方河想了想,挑了名声最大的那个:“镜心城。”
镜心城在中州东麓,离此地又是迢迢。
若是鼎盛时期的燕野,日行千里只在一念之间,可如今残魂之事悬而未决,屠灭鹿城时为逞一时之快又耗费大量魔息,为防遇到正道难以招架,燕野减少御剑,带着方河改道步行。
他们一路行经不少小镇村庄,方河初时担忧燕野滥杀无辜,后见魔修竟也会做遮掩隐藏,心中讶异之余,不免又对燕野的身份多了几分猜测。
千重镜面里燕野曾经陷落伏魔大阵,如果那是发生在鹿城的事……
可是平民者众,何其无辜。
再想到那场错乱情事,方河心中五味陈杂,千头万绪最终汇聚成一个念头——他必须摆脱魔修。
不管魔修出于什么意图要带上他,他都不想再为人所制、时刻提心吊胆。
天下浩大,前路茫茫,他只想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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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惊鸿峰。
叶雪涯正于后山冰洞静心修行,忽然接到一只纸鹤,是师父有事传他过去。
他猜到师父所为何事,好不容易平复些许的心绪又起波澜。
终究是避不开,他深吸一口气,踏出悬满冰凌的洞窟,去往主峰。
开满梅花的小院中,一位白发老者正与自己左右手对弈。
叶雪涯站在院外,长揖一礼:“师尊。”
雪河君落下一枚黑子:“进来,我有事问你。”
叶雪涯推门进去,环顾四周未见平时侍奉的鹤仆,他心中又泛起异样,明知故问:“师父有何事?”
雪河君道:“我让你带师弟出去历练,回来的却只有你一人,这么久你也没想过来解释?”
“之前师父还在闭关,我不想惊扰师父。”
“胡闹!方河与你师出同门,你连这点情谊都不顾?”
叶雪涯面色微变:“方河……他是自己离开的。”
雪河君不语,一手捏着白子迟迟不落,叶雪涯继续解释:“海上秘境幻境重重,在一个幻境里方河与我心生龃龉,我们就此分开,之后我等到秘境关闭也没有在约定处见到他,或许是他自己不想回来了。”
“嗒”的一声响,白子落于棋盘死角。
雪河君未评判叶雪涯所言真伪,他沉默片刻,道:“照方河的岁数,他也该过了任性的年纪了。”
“他到底是你师弟,平日也是与你最亲近,什么罅隙值得闹这么大?”
叶雪涯屏息,知道自己的说辞漏洞百出,但无论如何也不想向第三人说明那荒唐的水镜幻象。
好在雪河君并非一定要他回答:“他在惊鸿峰排行最末,平日我疏于管教,此事我也有责。他不在海外便是在中州,正好中州镜心城要举行长青会,你代惊鸿峰走一遭,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方河下落。”
三言两语间,盘桓多时的隐忧终是应验。
叶雪涯自知理亏,只好躬身应“是”。
转出落梅小院,叶雪涯回到自己旧居收拾行装,尚未推开屋门,忽听身后传来响动。
四师弟余朝半倚在围栏边,朝着院内探头探脑:“大师兄,你要出门了?”
叶雪涯道:“怎么,你想同行?”
余朝扮了个鬼脸:“才不要,我修为不如你们,省得出去吃苦。”
叶雪涯摇头,径自往里走。
余朝缀在后面:“父亲叫你去做什么,又有什么秘境开了?上次的海上秘境没什么好东西吧。”
提及海上秘境,叶雪涯手一顿,余朝却似未觉,继续道:“说起来方河呢,父亲带我闭关出来还没见过他呢。”
叶雪涯道:“之前忘了问你,你什么时候知道方河的心思的?”
余朝脚步一停,眼珠滴溜转了个圈,回味过来定是秘境中出了什么事:“何时?大概是你们快进秘境前吧,我听药园的弟子说方河平素便爱看一些偷渡来的话本子,又多次提到他恋慕一人,再联系到当时你丢失的剑穗在他屋里找到……这其实不难猜。”
他见叶雪涯一时没有接话,越发笃定方河与他闹了矛盾,只觉畅快无比:“我说过他对你心怀不轨,海上秘境多幻境,幻境最能折射人心,他藏不住了?那看来是他自己没脸再留在惊鸿峰,走了也好,少个累赘。”
叶雪涯不想再提这件事,厉声道:“住口!”
余朝收敛笑容,眼中恶毒的快意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叶雪涯拿上佩剑,只觉得心绪越发烦乱,暗自懊恼不该问方河的事——似乎从与方河分开那一刻起,他再未能守心如一。
虽然嫌弃方河修为低微,恨他不思进取……可归根究底,那是与他朝夕相处十余年的人。
惊鸿峰上唯有方河敢亲近他。
一朝意气赶人,到头来竟是自己念念不忘,实在可笑。
叶雪涯面若寒霜,当着余朝的面设下简易结界,匆匆道:“师父召我去中州长青会,你在山上切勿耽误修行。”
余朝脸色阴晴不定,看着叶雪涯御剑离去的背影,忽然狠狠踢了一脚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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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城诡异的漆黑火焰烧足了三日。
三日之后,此地归于寂然。
一座城池的覆灭本应带来冲天的死气,然而鹿城却是空荡荡,满城飞灰余烬间,既无生机也无死气。
火焰吞噬了一切,昔日的安家府邸已成数堆渣滓残灰,在这累累灰烬间,忽然踏出脚步轻响。
死城中竟凭空出现了一位访客。
来者一身黑袍,面貌也被宽大的帽檐遮掩,他行至曾囚禁过方河的小院,伸手拂去地上残灰。
焦土之下,隐约现出数道残损模糊的金色纹路。
那是阵法,虽已残破不堪,但这金色纹路线条粗犷,蛛网般绵延向四方,能看出其面积足够笼罩整个鹿城。
“幸会。”
那人一指点在金色纹路上,感受着指尖传来烧灼般的刺痛,慢慢绽出一个无甚温度的笑意。
蛛网般的纹路被他触动,隐隐似有电光划过,一道黯淡弧光自地面闪烁,沿着纹路延伸至不远处的一处灰烬中。
那人原本转身欲走,见此异状,不由“咦”了一声。
魔息火焰焚城,连魂魄也能烧个干净,难道还有幸存者?
他朝那堆灰烬走去,抖落碎屑残渣,但见一道将散未散的魂魄被数件法宝庇护,竟是苟延残喘至今。
可它离彻底魂飞魄散也不过朝夕功夫,原身既非魂修,它撑不了多久的。
那人原本不想理睬,见那魂魄忽明忽灭气息将尽、却仍徘徊原地不肯离去,忽然心生一计。
“你最好见过他……”那人一手做抓取状,将魂魄收于袖中。
有乌鸦循着黑袍客身上血腥与杀戮的味道飞来,嘶声鸣叫,落在残垣石堆上。
可惜鹿城只余灰烬,半点焦尸腐肉也无。
它失望离开,黑羽飘落,而鹿城中已是彻底空荡、再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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