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就是鹿屿,对鹿小米影响委实不算太大。
她还是习惯这样叫自己，她打心底里讨厌鹿屿这个名字,这个父亲赋予她的，带有父亲血脉的名字。
她还记得那天，陆远卑躬屈膝的上门道歉，跟她讲老宅发生的火灾其实是一场意外，父亲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软弱无能，于是当即厉声呵斥了陆远伏地做小的做派。
这让鹿屿想不通一向战战兢兢得陆远为什么会突然转性，也许之前的卑微都是伪装，可人身上的气质总不会轻易改变，她还记得陆远身上阴恻恻的气质，那种从小察言观色才会应有的气息。
可是她想不通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自己为什么会爱上陈芙。
她对陈芙的感情可太复杂了。
她第一次见陈芙是在一场晚会上,那时鹿屿还没和家里闹僵，陈芙也很年轻。灯光闪烁的晚会现场反而让人看不清台上人的面目,于是陈芙只给她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她觉得陈芙很美。
后来她离家出走,把父亲精心给自己取的名字随意的改成烂大街的字眼,自力更生的赚取自己的每一笔学费。
那段日子真的很辛苦,烦扰到一度让她想要放弃,多年前的一面也只能成为镜花水月般的倒影。
直到某一天身边人讨论八卦，偶然提到陈芙,说歌后eva的演唱会上出事了,有人从舞台上摔下来,
“听说腿直接摔断了,还是个跳舞的,可惨了，好像叫陈芙来着。”
本以为这个名字早已随过去的生活被自己塞进角落,可是听到陈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还是跟着颤了一下。
鹿屿掏出手机简单看了看新闻，心想这个人怎么也跟着自己一起走背运。
身边人还在七嘴八舌的讨论八卦，有人说陈芙啊，我知道她，她这个人一直运气不好，这次摔断腿之后可能直接退圈了。
像是一个符号，鹿屿心中隐隐生出些奇妙的感觉，陈芙像一个代表着和过去关联的符号，当这个符号什么时候彻底消失了，就代表着她艰难生出的那些反叛因子，也要一同消失。
鹿屿叹了一口气，说好吧，等陈芙什么时候退圈了，她就什么时候放弃，低头认错。
她年龄还小，远没有父亲想的那么刚强坚定，面对不可战胜的困难也想退缩畏惧。
可是她很久都没有等来陈芙退圈的消息，不仅如此，半年之后，腿上还未痊愈的陈芙竟然宣布复出。
鹿屿那时上了大学，这事儿一度令舍友啧啧称奇。
她也觉得奇怪，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支撑着陈芙坚持下来的。
人是趋利避害的生物，遇到困难或尚未经历及艰难所在之前，总会信心满满的说我能撑过去，可是当初的豪言壮语总没有几句能够善终，这对鹿屿来讲没什么大不了的，鸿沟跨越不了便求饶，人总不能和命运反抗。
好奇趋势着她开始关注陈芙，向父亲认错的腹稿已经打了八百遍，只差一个契机让她慷慨激昂的念出来，她偶尔搜索陈芙的近况，看看这人到底什么时候放弃。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她甚至开始梦到陈芙。梦里的两个人携手度过一条湍急的河流，她被冰冷的河水吓得数次想要放弃，陈芙一面拽着她的手不许她逃走，一面稳稳的挡在她面前。
所以那些刺骨的寒冷好像也并非不能忍耐了。
冬日阴冷的天气和梦境中的河水有几分相似，只是现在身前再也没有为自己挡住潮流的那个人，陈芙终究还是妥协了，为了她遇到的那么多糟心事，向自己，向世界妥协了。
鹿屿从车上走下来，黑夜中亮起的手机屏幕满满全是消息，公关应对小组终于还是愿意带着她一起商讨，可是终究因为时机慢了一步，现在的舆论对陈芙非常不利。
她沉默的将消息一一退了出去，清零的桌面上只剩下大大的日期提示。
原来现在已经是四月了。
按理说四月已经不该这么阴寒，可是鹿屿却分明感觉到刺骨的冷意。
原来在现在的梦境之中，挡在陈芙身前的那个人，换成了自己。
*
她来之前特地将0413叫到眼前，
鹿屿神色平静说她之前因为不可抗力的原因，对陈芙做出了很恶劣的行为，其实她当时握住陈芙肩膀的动作委实算不上恶劣，只是鹿屿实在太过愧疚。
“所以我要去找陈芙。”
后半句话鹿屿没有说，但0413心知肚明。
不过就是要上门向陈芙解释罢了，但鹿屿害怕系统再一次从中作梗，陈芙对她的好感度被0505全部吞掉总要有个说法，现在特地来找0413打好招呼。
狐狸崽子十分犯难的摇了摇尾巴，说宿主，我总不好改变规则吧...
在经受了鹿屿冰冷的眼刀之后，0413颇为心虚的说那好吧，就一次，就逃避一次惩罚，之后不能再有了。
鹿屿懒得和她细说，直接抱着0413来到陈芙家门口。
经过上次的事情后陈芙又生病住院，现在刚刚搬回家里不久，鹿屿心中紧张得不行，踌躇几番，最终还是按响了门铃。
她已经做好吃闭门羹的准备，可是门铃响了之后很快房间里便传来脚步声，身穿家居服的陈芙气色很好，对鹿屿的到来一脸惊讶，
“你怎么来了...”
这样的平淡的开场白是鹿屿怎样也没有想到的。
她以为她们会争吵，会撕扯，最终在强硬的拥抱在一起，可是陈芙的表情十分平静，好像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这次来其实是想...”
她想说自己是来道歉，但又觉得这个说法荒谬，可还没等讲出口便被打断，陈芙说你等一下，便转身回了房间，
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说你来的正好，
“这是你落在这里的东西，我都收拾干净了。”
“我想了想，不管有没有开始，我们还是彻底结束的好。”
*
感受到宿主僵硬的身体，0413心虚的吞了口口水。
它实在不想面对身前尴尬的气氛，于是纵容自己开始神游，它回想起前几天自己得出的那个句令人震惊的结论。
“陈芙也是我们的宿主？”
这话让病房内的两人都愣住了。
0505工作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新人犯下的傻逼事儿，什么一不小心没忍住把宿主打了，什么突然crush了某个世界的npc，但是像今天这让搞错宿主的离奇事件，她还是头一次遇见。
更离谱的是这事儿竟然是她自己犯下的。
“下一任宿主不是都提前告知吗，这么明显的事情，你没注意吗...”
0413的声线不自然的带上几分颤抖，它实习工资本来就少，boss听说这件事情肯定得炸锅，搞不好下个月连饭都吃不上。
“我知道陈芙是下一任宿主...”
0505吞了一口口水，
“可是之前总部不是耳提面命的讲要提前熟悉宿主吗，我以为这个世界的陈芙是为了模拟下一任宿主做成的npc。”
她常年冷漠的冰山脸上泛起一个无奈的笑容。
怪不得她之前能够给陈芙颁布任务。
系统有责任操控宿主的剧情走向，0505明白，鹿屿少年时期因为家里的恶劣关系受了太多影响，这么多年已经习惯把自己包在一个坚硬的壳里，如果想让她大胆的面对自己的执念，就必须下一剂猛药。
所以鹿屿最近糟心的经历多半是0413和0505一手策划，0413负责和稀泥稳住鹿屿心态，0505负责安排npc的出场顺序和剧情。比如eva的倒戈，陆远的出现，鹿屿父亲的态度，都是她在背后直接操纵的。
包括陈芙反复崩溃的情绪。
作为维护整个平行世界秩序的存在，0505对这世界中除了宿主的每个人都有直接操纵的权力，可当她试图操纵陈芙的情绪和思维时，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失败了。当时0505以为这是系统推出的熟悉下任宿主功能，还一脸惊讶的感叹系统的智能。
0413引导鹿屿走的每一个任务点都经过深思熟虑，生怕自己一步走错给宿主带来不好的体验感，可是同为宿主的陈芙就没这么好运了，她在0505明里暗里驱使下做的每一件事情每一个反应，都是为了能让鹿屿更快的面对自己的执念。
0505对npc向来没有耐性，她用所谓的奖励来引导陈芙完成相应的剧情点，这些奖励大多是用来提升人气的手段，这对陈芙很有吸引力。
0413对此非常不耻，称这为“魔鬼的交易”。
的确如此，因为0505所给予的每一份“帮助”里面，都包含着操纵人心的蛊。
当这些蛊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0505便能顺畅的操控陈芙的任何反应了。
她反复崩溃的情绪，厌世绝望的倾向，对鹿屿忽冷忽热的态度，都是0505暗中操纵下的“本能反应”。
为了控制剧情进一步恶化，就连陈芙对鹿屿快要满出来的好感度，0505都能让它们在一夜之间清零。
在她的趋势下剧情急速恶化几近崩溃，但是鹿屿已经能够面对执念，任务算是圆满完成，副本剩余的剧情能否走下去，原本跟0505就没什么关系了。
“没关系，只要你能继续操纵陈芙，事情就还算有解决的办法。”
0413跳上桌子说道，
浑身雪白的狐狸崽子低头看去，用柔软的舌头轻轻舔了舔身下人的颈侧，躺在病床上的陈芙双眼紧闭，眼眶周围浮着憔悴的潮红。
0505为了完成任务从来不择手段，高强度的精神力操纵显然是人类躯体难以承受的，就像是精神分裂，那些意识反复挣扎的半清醒半不清醒的日夜，0413真不知道陈芙是怎么度过的。
“没用的...”
瘫坐在椅子上的0505摇摇头，
“之前的几次精神控制强度太高，宿主一时间没有挺过去...”
0505痛苦的捂住脸颊，
“总之她现在意识一片混乱，我已经操控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