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巨型坟地中央，洛寻无助的扶着一块墓碑站着。
而在他的四周，黑暗中，铺天盖地的鬼魂正张牙舞爪的向他冲来，它们兴奋的喊叫着，仿佛看到了可口的糕点。
也幸亏洛寻看不见，如若亲眼目睹，都不用动手，吓都能将他吓死。
“肉、好香的肉。”
“我不想死，我想活，我想活。”
“这可是纯阴之体，我要了，我要了。”
“肉，我想吃肉。”
听着耳边传来的兴奋喊叫，感觉到身体四周飘来飘去的阴魂，洛寻当机立断，咬破手指，自己在自己胸口画符。
只希望能抵挡一二。
“啊——”
“痛，好痛——”
“肉，我想吃肉。”
然而符咒挡得了一时，却挡不了一世。
一开始还有阴魂会怕，可当越来越多的竞争者争先恐后的扑向他时，没有一只鬼愿意落后。
肩膀、脖子、手臂、身体、大腿，此刻的洛寻浑身缠满孤魂野鬼，把他当香馍馍一般，凶狠撕咬。
“啊———”
“阿臣救我。”
他疼得惨叫，周身被啃咬得鲜血淋漓。
但他没有武器，又看不见，手指被他咬烂了依旧挡不住这么多的鬼。
耳边是无穷无尽的喊叫与咀嚼声，那是野鬼正在吃他的肉。
痛苦、恐惧、绝望，洛寻感觉自己随时会崩溃。
他也真的好想一头撞死在旁边的墓碑上，成为这些孤魂野鬼中的一员。
但他还不能死。
晏初臣还被控制着，师父也在救自己的路上，他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阿臣，阿臣。”
忍着被野鬼啃咬的痛苦，洛寻再次咬破手指在胸口画符，随后席地而坐，静心、掐诀、念经文。
他要以德报怨，他要以自身精血超度这些啃咬他的野鬼。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我本太无中，拔领无边际……”
直击灵魂的经文从洛寻口中缓缓念出，啃咬他的野鬼们有了一瞬间的呆滞，纷纷停下动作，看着被它们围绕在中央的唯一活人。
站在不远处的晏初臣也因此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此刻的他很挣扎，他知道自己应该听从命令不要动，但他就是想去保护被百鬼啃咬的活人。
空荡荡的心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抽//动，异样的感觉让他痛苦极了。
“小寻。”
“小寻。”
“……”
一旁国师一惊，晏初臣这是要清醒了？
不，不能再让洛寻念经了。
可他好不容易才招来这么多鬼，就这样错过多可惜？
要不让黑虎去？
但此刻的洛寻很脆弱，黑虎一口就能咬死他，要真死了怎么办？
无奈之下，柯原青急忙摇响魂铃控制晏初臣，一边做法驱赶野鬼，要等洛寻念完经，晏初臣也得清醒一半。
那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洛寻自然也感觉到了身边野鬼们的变化，也知是国师所为。
虽不知为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赢了。
待到所有阴气都散尽，待到身边一切都归于平静，早已丢了半条命的洛寻靠着身旁的墓碑，哈哈大笑起来。
“老不死的怎么收手了？有本事让野鬼咬死我啊？你不是很能干吗？你不是想长生不老吗？”
“怂货，哈哈哈哈，老怂逼。”
“……”
又一次失败，国师气得连打人的心情都没有了。
但也同时意识到自己不该找鬼来对付洛寻。
毕竟洛寻也修道，以血画符、超度念经，做什么都可以。
不过……
“小B崽子别高兴得太早，真以为我没准备第二条路吗？”既然阴间的方法不能用，那就找点阳间办法吧。
洛寻毫不在意。
现如今的他连死都不怕，还怕折磨吗？
“来呀，我等着你的手段，看我们谁笑到最后。”
浑身鲜血淋漓的洛寻此刻宛如一个疯子，靠在风化的墓碑前猖狂大笑，“黄泉路上有你和你的宝贝儿子作伴，我一点也不孤单。”
“你不会赢的，你永远不会赢的。”
“哪怕我和晏初臣都死了，当代法律也会将你送下来陪我的。”
“你知道什么叫枪决吗？”
洛寻笑着，黑暗中对着阿臣的方向举起右手，做出开枪的动作，“只要两颗小小的子弹，就能送你和你的宝贝儿子下地狱，到时候阎王殿前，我们可以好好叙旧哦。”
“啊，对了。”
洛寻突然想起什么，笑得更加癫狂，“你知道洛家的九少爷洛九吗？他是我师父的另一个徒弟，也是我师兄。”
“你知道他是谁吗？”
“哈哈哈哈，他是掌管冥界的鬼王，是可以决定世间一切生灵轮回的王，他嫉恶如仇，最厌恶你这种肮脏的下贱/货色。”
“就算你最终拿到了长生不老药，他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你真以为自己能跳出轮回吗？你你真以为自己可以永存于世吗？不管结局如何，你都会比我惨。”
“哈哈哈…咳咳——”
洛寻笑得太癫狂，又说太多话，难受得开始咳血。
国师也任由他疯，一边思考接下来的对策，一边顺道听着洛寻的疯话。
鬼王？
对于哪位洛九殿下，他倒也在拜访各路高人时听过几句。
但人家什么身份？
天地初开就诞生的鬼王，掌管偌大的冥界。
听说还只是为了千年前欠下的一段姻缘才来凡间轮回历劫，又怎会在意短短十几年的光阴和一个只教导过他短短时间的师父？
至于自己？
他柯原青虽自负，但迄今为止也还只是一届凡人，高高在上的鬼王又怎会注意他？
“那就拭目以待，老夫到要看看，究竟是谁真的笑到最后，”想到这里，国师又不由出言讽刺。
…………
洛寻知道国师不会轻易放过他，但没想老东西会连夜带着他和晏初臣离开，还特么是坐直升机离开。
要不要这么高端？
老东西又是从哪儿搞来的直升机？
好在因为他受伤，老东西一直让晏初臣抱着他，能一直靠着阿臣，让洛寻感觉好受很多。
直到直升机起飞，老东西接到一个电话。
“怎么样？接到了吗？”电话那边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接到了，等到了目的地，就告诉你关于晏初臣的秘密，放心，保准值这个价，”柯原青语气笃定。
这声音……
洛寻终于知道是谁支援了柯原青直升机。
竟是陈瑾？
但他们是怎么搞一块的？是通过单曲认识的吗？
还有老东西说的目的地，又是什么地方？
他撇开心爱的儿子，带着自己和阿臣坐直升机离开，看起来也不像是躲避追捕，难道是又有什么新招？
但此刻的洛寻浑身伤痛，几乎只有半条命在，就算老东西要杀他他也反抗不了。
随意吧。
只要阿臣在身边，做什么都可以。
经过这些天的折磨，洛寻早已看开了。
而且他之前说的话也不全是吓唬柯原青，如果自己真的死了，那位高高在上的鬼王殿下，也就是他的师兄，也许真的会帮他。
从师父口中得知，他其实还见过那位殿下。
什么时候呢？
就是在和阿臣去参加顾家举办的商业宴会时见过。
听说是鬼王殿下带心爱的王妃回凡间省亲，加上洛九这个身份在凡间也有亲人，便在那场宴会上出现过。
听师父说，那位殿下还曾问起过他和晏初臣。
人家可是掌管冥界的鬼王，定然看得出阿臣的真实身份，但人家却没管，这也就证明阿臣的存在是合理的。
甚至是被允许的。
他再妄想一下，人家殿下也是注意过他和阿臣的。
哪怕不帮他们，可看在阿臣生前的身份和功德的面上，给阿臣一个转世投胎的机会总可以吧。
就算这辈子无法白头到老，那下辈子能拥有，他也是开心的。
……
晏初霖没在，也没人给洛寻处理伤口，他浑身都被野鬼咬得稀烂，哪怕不被痛死，失血也让他很快陷入昏迷。
迷迷糊糊间，洛寻感觉阿臣似乎将他抱下了直升机，接着又上了一架更大的飞机。
听着飞机起飞的轰鸣声，本就浅薄的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好想就这样一睡不醒啊！
他真的太累了。
可当感受到抱着他的晏初臣时，洛寻又如何也放心不下。
自己死了，晏初臣也就没了利用价值，到时还不知会被国师如何处理。
“阿臣。”
洛寻几乎是下意识的呢喃，“你放心，哪怕为了你，我也会努力坚持，你也要努力醒过来，阿臣，寻寻等你。”
抱着洛寻的手紧了紧，晏初臣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努力挣扎，努力想要回应，但他开不了口，他说不了主人命令外的任何话。
……
也不知过了多久，洛寻又在剧烈的疼痛中醒了过来，当感觉不到身边冰冷的气息时，他顿时慌了。
“阿臣？”他的阿臣呢？
“别动，你伤得很重，”耳边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并且是个外国人。
“你……”
“我是医生，帮你处理伤口，”对方回答道。
处理伤口？
轻轻动了动，身上被咬烂的地方确实有被纱布包裹的束缚感，洛寻笑了，看来柯原青还是舍不得让他死啊。
待到伤口处理好，医生离去，熟悉的冰冷气息再次将他围绕。
是阿臣。
洛寻跟着松了口气。
很快，飞机停下，在柯原青的命令下，晏初臣抱着洛寻下了飞机。
可当炽热的气息迎面扑来时，洛寻顿感不妙。
这种温度，只有靠近沙漠地区才有吧？
老贱人究竟想干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惑，一行人下了飞机又上车，在又跑了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到了国师所说的目的地。
“将他抱下来。”
国师再次下令，让晏初臣将洛寻从车里抱出，轻轻放下地。
虚弱的洛寻连起身都困难，直接扑倒在地，当手心接触到滚烫的细沙时，洛寻知道，他们真来到了沙漠。
“你…你又想做什么？”
洛寻是真的不太理解这老东西的思想，想长生想疯了吗？
又是挖他眼睛，又是让野鬼咬他。
现在还带他来沙漠。
老狗逼怎么不上天啊？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蹲下身，看着眼前奄奄一息、浑身是伤的洛寻，国师觉得在这样的温度下小瞎子或许一小时都撑不住。
也不知到了生死之际，他会发生什么变化？
到那时，自己又要如何夺走本不属于洛寻的东西呢？
起了不少皱纹的老手轻轻抚上洛寻沾满血迹的脸庞，大拇指轻轻摩擦黑色的绸带，动作轻柔，宛如在抚摸稀世珍宝。
洛寻觉得恶心，微微仰头避开。
“你到底…想…想做什么？”
“呵。”
国师不答，轻笑一声后，站起身，再次摇响魂铃。
“你跟我来。”
晏初臣还有用，可不能被太阳烤干了。
洛寻能听到窸窸窣窣踩在沙子上离去的脚步声，还有他熟悉的阴气，也正在渐渐离他远去。
老东西这是要丢下自己自身自灭吗？
他要带阿臣离开？
自己再也等不到阿臣醒来了吗？
“阿臣。”
洛寻想要追随阿臣而去，可他连坐起身都困难，只得手脚并用努力往前爬行。
阿臣不能没有他。
他也不能没有阿臣。
“阿臣、阿臣？”
洛寻无助极了，在滚烫的沙地上狼狈爬行，泪水混着血水从脸颊落下，此刻的他真的很脏很丑。
“真可笑。”
“像只断了腿的癞皮狗。”
“听闻少爷还想要他，也不知看到现在这样，还有没有兴趣？”
“本来一张脸还算可以，现在还瞎了，少爷什么口味啊？我都脱不下裤子。”
“我也是，又脏又瞎，送给我玩都不要。”
在细软沙地上努力向前爬行的洛寻真的难看极了，引来旁边人的嘲笑。
听语气就知道，是陈瑾的狗腿子。
但笑归笑，他们却不敢上前戏弄，毕竟来前少爷交代过，要听那华国老头的话。
洛寻也不在意，依旧努力的向前爬着，直到他感应到属于阿臣的阴气停下。
他没走？
在炽热的温度中，阿臣冲天的阴气很容易辨别，他就在距离自己不到十几米的地方，他没走。
那就好。
洛寻松了口气，彻底瘫倒下来。
本就是夏季，沙漠更加炎热，趴在沙地上，炽热的气息从地表升起，一层层将他包裹，再透过破烂的衣服，一丝丝爬进被野鬼咬得稀烂的伤口。
好痛啊。
真的好痛啊。
洛寻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失，意识渐渐模糊，浑身力气也被一点点被抽空。
他快要死了。
到了这一刻，洛寻才真正体验到了濒临死亡的滋味，就如当初被锁入棺，就如当初被丢深海。
不同于之前被野鬼啃咬，被倒吊放血，被残忍挖眼。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死了。
再也没有人能救他了。
“阿臣。”
“阿臣。“
没了我，你可要好好的，寻寻再也不能保护你，再也不能陪伴你了。
如有来世，你可千万要记得我呀。
……
洛寻的状态国师看在眼里，神色满意。
被野鬼啃咬他能画符念经自救，但在沙漠呢？又热又没水，他还浑身是伤，这样的洛寻能坚持多久？
其实在飞机上他就看出洛寻快不行了。
可飞机在半空，要是真出事他也不好动手，这才让人给他包扎伤口，强行止血。
又经过后面一番折腾，想必不出半小时，就绝对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可随着洛寻生命的流逝，一旁毫无动静的晏初臣竟渐渐有了暴动的迹象，似乎感应到了所爱之人快要离开似的。
国师不慌，反而激动得浑身发抖。
待到洛寻显出异样，他就能以此推断不老药存在的地方。
他求了大半辈子的东西，终于要得手。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洛寻的气息越发微弱，晏初臣的阴气也越发不受控制，即使在炽热的沙漠也让身旁之人感到无尽的阴冷。
快要控制不住了。
柯原青有些等不及了，指使一人上前。
“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是。”
得到命令的保镖走向洛寻，探了探伤痕累累的脖颈，可……
保镖惊恐的睁大了眼睛。
没气了？
来前少爷吩咐过的，不能让老头真把洛寻给折腾死，事后还要带回欧洲的。
可现在……现在洛寻死了，他要怎么给少爷交代？
一想到少爷残暴的手段，高大健硕的保镖吓得一屁股坐在沙地上。
“怎么了？”国师见状，不解问道。
“他…他没气了，”保镖回头看向国师，“你答应过少爷不伤他性命的。”
“……”
国师也是一惊。
死了？
就这样死了？
不是说好生死之际便会显出异样的吗？
再也顾不得身旁快要失控的晏初臣，他三两步冲上前，想要亲自确认。
然而异像就在一瞬间，国师刚要靠近洛寻，就见原本已经宣告死亡的人竟直挺挺的站了起来。
就如电影里的僵尸，腿不打弯，直直立起。
柯原青急忙顿住脚步，激动的心再次活泛起来。
旁边的保镖也是一惊，试探唤道：“洛…洛少爷？”
“……”
没人回应他。
站起的洛寻低着头，宛若一具僵硬的尸体。
保镖再笨也知事情不正常，慌忙后退，手忙脚乱的一边给陈瑾打电话，一边招呼其他同事赶快后退。
他看过很多华国电影，里面的僵尸就是这样的。
“少爷，洛少爷死了，变僵尸了。”
“……”
电话那边的陈瑾估计很无语。
随着保镖的鬼吼鬼叫，一群人高马大的壮汉纷纷逃离，越野车飞快驶出，扬起大片黄沙，烈阳下，很快消失不见。
很快，沙漠上只剩下了激动的国师和将要暴起的晏初臣。
国师也不在意，他一边掐着手指算，一边紧张的盯着洛寻。
满是血污的脸上依旧蒙着黑色绸带，下巴处还有被野鬼啃咬出来的伤口，眼下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恢复着。
伤口愈合、结疤、脱疤、淡粉色的印记快速变回正常肤色。
这……
可想而知，洛寻身上的伤口肯定也是如此。
“你…不老药果然是你吃了。”
亲眼目睹洛寻周身的变化，国师激动疯了，“眼睛，我要挖了你的眼睛，还有你的血液，你的肉。”
“只要我吃下你的血肉，换上你的眼睛，这一切就都属于我了。”
柯原青疯了一般，颤抖着手从腰间掏出匕首，就要上前夺取洛寻的眼睛。
下一秒，洛寻猛的抬头。
他恢复如初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诡异的微笑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他眼睛蒙着，却给人一种正在’看着‘你的错觉，他单手轻抬，指向国师，应该说是指向国师手中的匕首。
柯原青顿时有点虚。
这种虚不是害怕，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用现代话来说就是感应到了绝对的压制？
此刻的洛寻不再是洛寻，他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哪怕向来自负的柯原青，在他面前也只是一只低贱的蝼蚁。
但为了不老药，他还是大着胆子上前。
只不过还不等他动手，洛寻便主动向他袭来。
并一改之前柔弱形象，此刻的洛寻宛若厉鬼上身，即使国师全力以赴，依旧不是对手，三两下便被‘洛寻’踩于脚下。
其实洛寻并非全无意识，他也知道此刻的自己不对劲，但却无法自由控制身体。
他不知鬼上身是什么感觉，但大概就是当下的感觉。
看国师被‘自己’踩在脚下，他疯狂的想要杀了对方。
只要杀了柯原青，阿臣就能解除控制。
只要杀了柯原青，就再没人能伤害自己。
“杀了他，杀了他。”
宛如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洛寻的杀戮意识几乎要侵站全身。
身体也快速做出反应，弯腰拉起国师，一拳又一拳的狠狠击打在那张让人看了都厌恶的老脸上。
“洛……”
国师终于怕了，心生退意，这样的洛寻根本不是他能对付的。
当拳头落在身上时，他竟能感觉到一股冰冷彻骨的气息正顺着洛寻的击打而涌入他的身体。
不像阴气，却比阴气更加骇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