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厉鬼退开，洛寻试探着伸出腿，并未受到阻拦，他便直接跨了进去，又回头对晏初臣伸出手。
“来，试试拉着我的手。”
“好。”
大手拉小手，晏初臣也试探着去跨越那道阻拦他的阵法。
神奇的是，就因为有洛寻在，他竟真的进来了。
可他刚跨进一条腿，剧烈的狂风迎面扑来，吹得洛寻眼都睁不开。
原来阵法只覆盖了主墓室，也难怪。
抬手为洛寻挡住眼睛，晏初臣大声说，“阵法太强，我无法跟你进去，洛寻，你自己可以吗？”
“那你呢？”洛寻大声反问。
“我在这等你，我猜想这阵法也是依靠某样东西为寄托，不然不可能上千年还有如此功效，你替我拿到东西，阵法便会自毁，我便来找你。”
捧起洛寻的脸，替他挡住飓风，晏初臣认真道：“洛寻，我相信你，也请你相信我。”
说完，他又看向厉鬼晏川，“带他去主墓室中心，保护好他。”
晏川一张青紫的鬼脸看向洛寻，咧嘴扯出一抹阴森又诡异的笑容。
“我认得你，霍家小公子，殿下的未婚夫。”
“……什么？”
晏川当鬼当久了，声音很是干枯嘶哑，导致洛寻没听清。
但当下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拖久了国师说不定就会来，他得赶快。
郑重点了点头，他缓缓松开了拉着晏初臣的手。
洛寻刚一松开，晏初臣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对他涌来，他也无意抵挡，顺着那道力量退出主墓室。
飓风也在这一瞬间停止。
仅仅隔着一道墓门，一人一鬼就仿佛隔了一道天地，谁也碰不到谁。
这一瞬间，洛寻突然明白了师父的顾虑，也明白了人鬼殊途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又如何真的在一起？
一切都是他妄想罢了。
扭过头，洛寻不免红了眼睛，但还是义无反顾顺着墓室通道走向最中心。
晏初臣要的东西，也许会在哪儿。
……
晏川在前面飘，洛寻在后面跟，也幸亏他学会了画符还学了不少关于鬼怪的知识，胆子大了很多。
还一心想着帮晏初臣。
要不然，他才不敢一个人进这厉鬼窝呢。
身边全是清一色的厉鬼，还全都盯着他，说不害怕是绝对不可能的。
也好在有鬼带路，很快便来到墓室中心，
晏川上前帮洛寻打开了墓室门，并退到一旁，“我进不去殿下的墓室。”
洛寻点点头，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墓室很宽很高，如同古代的宫殿，但却很空，只有宫殿中央有一处水晶棺椁，而棺椁摆放之地，则是在一处高高的琉璃台上。
台下很空，直到墓门处，都只用一根根锁链相连。
锁链下则是约有十几米深的大坑。
坑里也不是尸骨，反而是成千上万条蛇。
活着的还顺着石壁爬上了锁链，但却又不敢靠近那处棺椁。
“……”
见状，洛寻不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这什么变态啊？这么多蛇，难道还要我飞过去吗？”
他也不会啊。
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蛇竟还没死？
似乎知道洛寻疑惑，一旁晏川为他解释道：“其实这墓本来是国师修给他自己的，可不想到最后，却留给了我们殿下。”
看着墓室中的棺椁，晏川声音很悲切，“墓室内并没什么机关，只是我进不去，也不知棺椁中到底有什么。”
“那你们为何还要来陪葬？”一道愤怒的声音传来，竟是晏初臣。
“……”
洛寻大惊，“你怎么进来了？”
“阵法突然失效，我就进来了。”
晏初臣也不知为何，刚才一瞬间阵法竟突然失效，他担心洛寻，便急忙跟了进来，却正好听到晏川说这话。
“殿…殿下。”
即使过了千年，都已成鬼，晏川还是很怕晏初臣。
他恭敬跪下，那属于厉鬼的尖锐声竟带着几分哭腔。
“殿下不见了，连同国师和大皇子一起失踪了，属下等了三年也找了三年，可音讯全无，直到晏初澜殿下登基，将国师最宝贵的墓穴拿来为殿下您立了这衣冠冢。”
说着，晏川竟流出了血泪。
“没了殿下，我等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便跟来这里，想要永远守着殿下。”
“……”
洛寻想说：你们大可留下辅佐新皇。
但想想古代皇室那种争端，晏川他们这样曾忠于另一位继承人的侍卫并不会得到重用，甚至还会被忌惮。
与其苟且，还不如跟随原主子而去，起码还能落得个忠义的名声。
也实在可悲。
可晏初臣很生气，一脚踢在晏川身上，“本宫当年是怎么教你的？你都忘了吗？”
“没忘，属下没忘。”
跪在地上，晏川哭得满脸血泪，“殿下教过属下不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可那是有殿下您在啊。”
他最亲的人都不在了，苟且偷生又还有什么意义？
扑过去抱住晏初臣的腿，晏川哭得撕心裂肺。
他生来就是低贱的奴隶，从三岁起就被人四处贩卖，就因长得好，时常会遇到恋童的主人。
他逃了无数次，也被打了无数次。
可就在他要绝望认命之时，尊贵的殿下买了他。
殿下不止给他穿新衣服，还给他饭吃，还教他读书写字，教他练功夫，甚至还赐了他皇家姓。
殿下让他有尊严的活着。
他的命是晏初臣给的，他的尊严也是晏初臣给的。
殿下不在了，他自然也要跟着走。
其实当年晏初澜殿下登基后也找过他，让他留在宫中任职。
是他自己不愿意，是他自愿带着其他效忠于太子殿下的暗卫前来陪葬。
殿下生，他生。
殿下死，他也绝不独活。
……
洛寻有些听不下去了，要是个活人哭也就算了，这尼玛晏川可是千年厉鬼啊，这哭起来简直惊天地泣鬼神好吗？
他耳朵都要聋了。
也很惊悚好吗？
他急忙劝晏初臣：“好了好了，他如此忠心你应该高兴的，就别怪他了，你可别忘了，他可是等你了一千多年。”
“我知道。”
可就因为如此，他这才生气。
这可是一千年啊，自己值得他如此吗？
自己和晏初霖不在了，登基的一定会是自己的胞弟晏初澜。
初澜是个情义深重之人，即使当了皇帝会有所改变，但对于晏川之人，定然不会太过忌惮。
只要晏川愿意，他完全可以在宫中谋个职位。
就算不想睹物思人，他也完全可以离开国都远走他乡。
他有无数条活着的路可走，却偏偏选择来陪葬。
自己在时，晏川多么惜命？
他还记得在自己二十岁那年，有一回出门狩猎，被晏初霖暗算，生死一线之际，是晏川为他挡了刀，身受重伤。
那时就连御医都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可晏川还是生生挺了过来。
昏迷之际，他嘴里还一直叫着：殿下，我不想死。
他曾那般珍爱生命，可没想就因自己不在，他便跟着殉了葬。
蹲下身，晏初臣试探着去摸晏川的脸，想要给他擦擦眼泪，可厉鬼哪有眼泪，燃烧的不过是魂魄罢了。
这让晏初臣更加难过。
一旁洛寻也看得泪目，但当务之急不应该是找东西吗？
“等出去再慢慢叙旧吧，先进去看看，阵法突然失效，我担心国师会来。“
“……”
洛寻话音刚落，晏川尖锐的哭声嘎然而止，“国师？他也变成鬼了？”
“……以后再给你解释吧。”
这事连晏初臣都不知如何解释，看了下墓中心，他试探着跨进去，可和晏川一样，会被无形的力量阻挡。
一个墓室竟有两处阵法？
“我进不去，洛寻，你闭上眼，我送你过去。”
“好。”
洛寻乖乖闭上眼，熟悉的冰冷围绕全身，身体突然腾空，直直往前飞去，待到脚踏实地之时，这才敢睁眼。
而他也已经越过蛇坑，来到了摆放棺椁的琉璃台上，水晶棺就在垂手可得之处。
走近了，他这才看到棺椁之上竟还刻满了复古怪异的花纹，有些像古符文，但他看不懂。
又看向墓门外的晏初臣，对方对他肯定的点了点头。
咬咬牙，调整呼吸，洛寻使劲推开了水晶棺盖。
就见棺中有着一件平铺的华服，一只男子挽发的发簪，以及一枚黑金色发冠、玉质的腰带、玉佩和一双长靴。
这应该是晏初臣生前的衣服饰品吧？
不过这都多少年了，为什么连衣服都没坏？
除此之外，陪葬物品中还有一把银白色长刀和一方琴盒。
洛寻试探着将琴盒拿起，打开，想要看看里面的东西是否有损坏。
可是……
当琴盒打开，里面除了一把精致的黑金色七弦琴外，在琴的末尾处，竟开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白色莲花。
假花？
要是活的话，这么多年是靠什么吸取养分？
看着莲花，洛寻的好奇心被带到顶点。
“碰一碰花瓣、碰一碰花瓣，”一道充满蛊惑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让洛寻情不自禁想要伸手。
那就碰一下吧，一下就好。
洛寻试探伸手，想要触摸莲花花瓣，可没想他刚碰到莲花，就感觉花瓣一抖，而原本应该娇嫩柔软的莲花瓣竟如钢针般尖锐。
手指被划破，温热的鲜红瞬间污染了原本圣洁雪白的莲花。
“嘶——”
洛寻急忙收回手，倒抽一口冷气，有些迷糊的意识也随之清醒。
不是他吹，这莲花刺破的伤口可比打针痛一百倍。
而白色莲花一碰到人血竟瞬间变色，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一朵妖异的血莲，随之化成一道红光，射入洛寻眼中。
“呀啊——”
仿佛钢针刺入眼中，洛寻痛得惊叫出声，捂着眼睛在琉璃台上直蹦哒。
暗暗后悔自己实在是太过鲁莽，千年古墓中的东西竟敢直接触碰？
“洛寻，洛寻你怎么了？”墓门外，晏初臣焦急喊道。
“没事，我没事。”
放下捂着眼睛的手，洛寻只觉眼前一片血红。
眼睛出血了吗？
扭头看向墓门外，他竟有些看不清晏初臣的模样。
他不会要瞎了吧？
洛寻有些急，可眼睛太疼，他也不敢乱揉，只能甩甩脑袋，又使劲眨了眨眼睛。
好在有所缓解，起码晏初臣的身影渐渐清晰。
没瞎就好。
吓死他了。
洛寻再不敢逗留，将水晶棺里属于晏初臣的东西都捡了起来，抱在怀里对外招了招手。
“好了，把我弄出去吧。”
“好。”
怕蛇，洛寻下意识闭眼，熟悉的腾空感传来，往前一飞，落地时已经在晏初臣怀中。
“你刚怎么了？没事吧？”晏初臣急忙问。
“我没事，你的东西，看看有没你要的。”
洛寻知道晏初臣在找心印，毕竟一旦落到国师手中，他将受制于人。
晏初臣却没管什么东西，只是焦急的去看洛寻眼睛，“你眼睛怎么了？怎么这么红？刚才你做了什么？”
叫得那么凄惨大声，把他都吓一跳。
洛寻便把莲花的事徐徐道来，“吓死我了，一下就进我眼睛里了，好痛的。”
晏初臣：“……”
琴盒里的莲花？
他想到了皓月传承的国宝和永生传说。
急忙拿过琴盒打开，果然——
可胞弟为何会把国宝放于自己的衣冠冢中？他以为会传承到皓月最后一任国君手中的。
身旁晏川看出了晏初臣的疑惑，解释道：“这是陛下亲手放入的，他说都是因为这东西才导致了殿下被……与其留下害了后代，要不就随着殿下你的失踪深埋地下。”
原来如此。
看着琴盒，晏初臣突然觉得有些碍眼。
一把琴而已，就因为有了那所谓的长生传说，就害得自己如此。
那还不如……
‘咔嚓——’一声传来，洛寻一惊，还以为古墓要塌了，扭头一看，竟是晏初臣捏碎了琴盒。
连带其中古琴一起，瞬间化成碎屑。
“……”
穷人寻第一反应就是：可惜了，这可是千年古董啊，还保存得如此完好，要是卖出去，岂不是发财了？
可转念一想这本就是害人的东西，还不如毁了好。
以免第二个国师出现。
古琴没了，就只剩下几件衣服和一把刀。
古刀递给晏川拿着，衣服是晏初臣生前穿的太子朝服，已然没用，留着也只会引来国师猜忌，不如毁去。
可还不等晏初臣动手，‘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衣服中掉了出来。
捡起一看，竟是一只黑金色的手镯。
洛寻眼睛刚好一点，就见一只和自己妈妈留下的一摸一样的黑金色手镯。
“这手镯怎么和我的一模一样？”
“……”
晏初臣也是一愣。
时间太久了，他又一直被封印在山中，很多事都已记不清，可这只手镯……
看看洛寻手腕上的，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他又如何也想不起。
“我知道。”
看自家殿下想不起，一旁晏川大胆发言：“这是我家殿下母后的陪嫁，是一对，说是要留给殿下和未来太子妃的。”
“……………”
洛寻有些懵，这什么发展？
“那你家殿下…有送出去过吗？”
“当年的陛下信星运，有高人说霍将军家将要降生一位天生的贵人，如若娶她为后，即可稳皓月百年风调雨顺。”
晏川倒是记得，仔细道来：“虽然后来将军夫人诞下的是一名小公子，但陛下还是做主和殿下定了亲。”
“这手镯便是皇后娘娘给霍小公子的聘礼之一。”
“只可惜……”
“可惜什么？”
洛寻突然觉得很在乎，心里酸溜溜的，梦中那般优秀的晏初臣竟早已定过亲，还有一位自小定亲的未婚夫。
自己并不是第一个。
不开心。
“只可惜小公子生来带病，常年卧病在床，在殿下出事前他本就快不行了，待到殿下出事，也跟着走了。”
晏川这些年尽回忆往昔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属下记得出事前不久殿下还去看过这位小公子，答应会陪他走完生命的最后一个冬天。”
“但没过几天殿下就失踪了，而霍公子也没熬过最后的冬天。”
霍公子？
未婚夫？
待晏川说完，晏初臣也记起了一些。
那是最后一次见面，刚咳完血的小公子靠在自己怀中，笑着问：“阿臣，如有来生，你还会与我定亲吗？”
那时的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如有来生，阿臣定会风风光光娶你进门，即使你依旧为男子。”
“谢谢阿臣。”
那时的小公子早已油尽灯枯，要不是霍家用药掉着，想让他再看一眼来年的春暖花开，早就………
可终究还是没熬过来。
想必与自己的失踪也脱不了关系，自己出事，本就娇弱的小公子怎会受得住？
至于来世之约？
如果说欧阳暖和晏川这样的厉鬼还能有机会转世投胎的话，那自己这样的鬼王早已无法步入轮回。
终究是要辜负了。
……
洛寻本来酸溜溜的，听完晏川说的又感觉很难过。
如果晏初臣没出事，如果那位小公子没生病，他们将会是很恩爱的一对帝后吧？
虽然不会有后代，但却能光明正大祭拜天地结为夫夫，受万民敬仰。
只可惜世事无常，最后便宜了自己。
不对。
洛寻突然想到什么，猛的看向晏川。
“那这镯子为何会在我外公家？”
“因为……”
晏川刚要开口，就被晏初臣打断，“虽为聘礼，但只送了一只，属于我的那只一直被母后收着，因为我时常带兵打仗，不便戴首饰。”
“至于你的这只……”
晏初臣顿了顿，“或许霍思晚，就是当年霍将军家的后人吧。”
洛寻：“……”
那自己岂不是也是霍家的后人？
和晏初臣定婚的那位小公子还是自己老祖宗辈？
那自己算不算抢了老祖宗的未婚夫？
要不要这么刺激的？
“那……”
“晏公子，洛公子。”
洛寻还想问什么，欧阳暖突然冲了进来，“快，快离开，伤我那人来了，我刚去林子里探查，他正在靠近。”
还真找来了？
洛寻急忙看向晏初臣，“现在怎么办？”
晏初臣却看向欧阳暖，“按之前计划那样，我先带洛寻和他们离开。”
“好。”
晏初臣和欧阳暖似乎有过什么计划，得到安排一闪就没了身影。
“你要怎么带他们离开？”洛寻指着晏川和他身后一大群厉鬼问道。
“我们可以去这里面。”
晏川扬了扬晏初臣给他抱着的古刀：“我能感觉到它已经有了灵性，足够承载我与兄弟们的魂魄。”
虽不知国师为何还在，但殿下似乎很忌惮，既然如此，他们愿意再次成为殿下手中最锐利的一把刀。
只要他们附身古刀，绝对能助殿下一臂之力。
他们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
这是他们自愿殉葬那一日许下的诺言。
晏川也算是晏初臣养大的，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
但没关系，只是暂居罢了，待到出去，他定会想到办法送他们去轮回投胎。
忠心了一千年，守了一千年，什么样的恩情都还够了。
……
包括晏川在内的厉鬼们都进了古刀，晏初臣抱着洛寻快速离开古墓。
守在外面的欧阳暖也在第一时间点燃了早已埋下的炸药，哪怕墓中什么都没有，也绝不便宜了国师。
身后是一声接一声的巨大爆炸，周边是正在快速后退的模糊景像。
被晏初臣抱在怀中快速前进的洛寻却无心感慨，此刻的他眼睛很干，还有些刺痛，应该是莲花进入眼中留下的后遗症。
“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看眼科，谁也拦不住，”搂着自家夫君脖颈，洛寻默默嘀咕道。
……
‘轰——’
因买不起直升机只能靠步行进山的国师刚走一半就被爆炸声吓一跳，顾不得用轻功会被所谓的卫星拍到，他急忙飞上树梢看向爆炸的方向。
好在爆炸来源不是他要去的地方。
不过这森山老林哪来的爆炸声？有人搞开发？不会是国家发现了什么矿石吧？
不过这都不管他的事，只要不耽误他找东西就行。
他好不容易查到关于皓月的墓穴，此行必有所收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