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主卧, 宴蓝和庄云流躺在床上聊天。
“其实他们也挺为难的。”
宴蓝叹了口同情的气,侧过去在昏暗中看着庄云流不久前大哭过一场的眼睛。
“张奕南在电话里跟我说,他们知道你会不高兴,知道自己这样是不识时务、没眼色、招人烦。”
庄云流哼了一声:“知道还这么做。”
“因为心里更想啊。”宴蓝在被子里轻轻抱着庄云流的胳膊, “就像喜欢一个人, 对方一时不理你, 你难道就不追了吗?”
“如果对方真地打心眼里讨厌,那的确应该知难而退。”
“可你们终究有亲缘。”
“也就是说不是自己选的, 要是能选, 我才不会选他。”庄云流冷冷道。
宴蓝抿嘴一笑,挪了挪身体, 双手攀上庄云流肩头,问:“出气了?”
庄云流垂眸看他, 半晌无奈叹息。
他明白,宴蓝这是在给他递话,他顺着说出一些很爽很锋锐很恶狠狠的言语,心里就能轻松不少。
而这些言语,他也只能在宴蓝面前说。
伸手揉了揉宴蓝的脑顶,又重重地亲了下额头, 庄云流说:“谢谢。”
“张奕南还说, 其实他请我帮忙劝你也不全是因为觉得通过我这件事会变得容易, 而是因为他想让你更好下台阶。”
庄云流蹙眉:“什么意思?”
“他说如果这次他直接请求你,你虽然肯定还是会不高兴,但最终多半会答应,同时也会很痛苦。所以他选择让我劝你,这样你多少能给自己一些心理暗示,觉得是因为我你才答应的, 心里的痛苦就会少一些。”
庄云流的眉头顿时蹙得更深,语气也匪夷所思地加重了:“他怎么就这么自信我会答应他?什么意思啊张奕南?!真觉得寰行没有他就不行了吗?!”
“寰行没有他当然行。”宴蓝笃定地说,“可是有他会更好,张奕南一个早就能单干的人,却始终没有单干,其中的原因庄总不会不知道吧?”
庄云流:……
宴蓝进一步说:“至于他为什么自信你会答应,庄总这么聪明,肯定也不用我说。”
庄云流:…………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种美德不是只有宴蓝有,庄云流其实也有。
同时又因为庄云流是个商人,待人处事习惯了你来我往,欠人情可以,但一定得在合适的时候还上,最好再稍稍多还一些,从而让自己永远处于有利之地。
他和宴蓝的复合堪称顺利,张奕南在其中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他当时就有了以后绝对要为张奕南两肋插刀的想法,但……
张奕南也是金字塔尖上的人物,什么事自己摆不平?
……除了这件事。
只有对方切实需要的帮助才是真正的帮助,否则不过是强行给予。
基于这些,如果张奕南真地直接对他说,他的确……多半……大概率……
会在重重考虑纠结烦躁之后……
答应他。
抱着一种像宴蓝之前说过的“就这一次我还给你”的态度。
即使不愿、即使痛苦。
可见张奕南不是没为他着想。
哎,他又何尝不知道,张奕南才是无辜地被夹在中间,最最为难的那个人。
庄云流双臂向上搁在脑后,望着静谧的卧室想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
“蓝蓝。”
“嗯?”
“答应他吧,就这一次。”
“……嗯。”
庄云流长长地吁了口气。
“让他们来家里,但是我……就不出现了,你带着宝宝跟他们见面。”
“嗯。”
“会不会觉得不自在?”庄云流认真地扭过头问。
宴蓝笑了:“当然不会。”
“那就好,谢谢你。”
“今晚说多少遍了?跟我干嘛这么客气啊。”
庄云流也笑了。
他的心里轻松了一点儿,转身凑到宴蓝身边,把人紧紧搂住,像搂着能给予自己最大安慰的珍宝。
宴蓝轻轻蹭着他的脖子,问:“做吗?”
庄云流闭着眼睛道:“你说。”
“你说。”宴蓝按了按他的胸口。
庄云流一时没吭声,片刻后突然把眼睛一睁,翻身跨上来,瞬间宛如饿狼捕食般急切。
“要我说当然是时时刻刻来者不拒。”
“哎你轻点儿……”宴蓝无奈地低笑,“扭着我的手了。”
两人激烈起来,突然间庄云流像是想到了什么,猝不及防地停下,如临大敌地叮嘱道:“对了,绝对不要让宝宝把张奕南叫爷爷,不能给他瞎占便宜。”
宴蓝:……
他“噗”地笑了,像给大狗狗顺毛般撸着庄云流的头发。
“庄总,你的坚持好奇怪啊。”
-
生日宴的前一天,宴蓝在家接待来客。
张奕南他很熟悉,与他爸爸却是第一次见,但一见面就知道这肯定是一家人——
同样高挑的身材、儒雅的气质,五官风韵也很相似,甚至能从中看到……属于庄云流的影子。
想到这里,宴蓝有点尴尬。
这毕竟是庄云流的……但是……
他该怎么称呼呢?
他只能先连连说着欢迎,接过他们带来的送给宝宝的礼物,再用“前辈”和“您”之类的称呼暂时糊弄过去,带两人在客厅就坐,再去端茶倒水,听他们时不时地对话。
“这是他们的婚房?”张奕南的爸爸问。
张奕南答道:“嗯,老庄总送的。”
“挺好的,宽敞清静。就是……怎么没个人照看着?”
“他俩不喜欢家里人多,尤其是外人,年轻嘛,可以理解。”
“也是。”
宴蓝端了沏好的茶和茶具过来,坐在两人对面,笑着微微躬身。
“我和庄总没什么讲究,平时在家就是喝水喝酒,完全不懂茶道,连这套物件都是别人送的,二位别见笑。”
“你太客气了。”张奕南说,“我也不懂茶,我爸倒是喜欢。”
“只是喜欢喝两口,也没研究。”张爸爸望着宴蓝笑了一下,“别客气啊。”
宴蓝也继续微笑。
“宝宝在玩具房里玩呢,我叫保姆把他带下来。”
“没事!”张爸爸连忙说,“让他玩儿,不要因为我们打断了他。”
“没关系,玩了一个多小时,也该换换了。”宴蓝随即给保姆发信息。
宝宝来了以后,气氛顿时活跃,毕竟只要围绕着小家伙,话题就可以源源不断。
“哎呀,都长这么大了。”张奕南感叹道。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宴蓝托着小家伙的腋下,摇着他的小手,“宝宝,跟客人打招呼,说你们好!”
庄云流之前只是松口让见,完全没有同意认亲的意思,宴蓝当然不能自作主张,张奕南的爸爸也并不介意,对他来说,能见一面已经是飞跃了。
“小月星好!”张爸爸起身走到宴蓝跟前,轻轻摸了摸小家伙的脑顶,“小月星真帅气,长大以后一定也是个大帅哥!”
“两个爸爸都那么帅,儿子自然跑不了。”张奕南笑着附和。
“给你送个见面礼。”张爸爸顺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塞进孩子手里。
“这……这不好吧。”宴蓝立刻谨慎地退了一下,“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给孩子的一点儿零花钱而已,怎么就贵重了,收下吧。”
零花钱,言下之意就是随时会往进打的那种。
宴蓝一时为难,张奕南便道:“要么你先收下,回来问问庄总,他如果还是坚持不要,你再还我。”
宴蓝:……
这都是什么事。
他实在没办法了。
“那……好吧。”他又晃了晃小家伙的手,“宝宝咱们要说谢谢。”
小家伙站在宴蓝的腿上来回瞧,面前的人他都不认识,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给他的东西也不好玩。
懵懂的小脑袋里闪过懵懂的念想,他捏了捏手里硬硬的卡片,然后松手,转身十分依赖地搂住宴蓝的脖子,略委屈地嘟了嘟小嘴。
“……爸爸。”
宴蓝便把掉在腿上的卡片拿起来放在桌上,抱歉地说:“他有点儿认生,哎,一天到晚见的除了我们俩就是两个保姆,出去玩的机会也不多。”
“才一岁,急什么,长大点儿就有朋友了。”张奕南说。
张爸爸接过话头:“我看他很乖。”
“全靠两个保姆,特别会教孩子。”宴蓝笑了,“不过也有闹的时候,也不知道长大了是个什么样,希望不要让我太操心。”
“咱们小月星这么好,肯定不会让爸爸操心对不对!”张爸爸索性坐到宴蓝身边,疼爱地拍着孩子的小肩膀。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有些犯困,躲在宴蓝怀里哼哼唧唧,张爸爸便主动说让孩子赶紧去睡觉。
保姆来抱了走小家伙,三个大人继续聊,张爸爸犹豫半晌,说:“宴蓝,我今天来还想跟你说说当年的事,因为云流他……知道得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哎,或许他也不想知道,但是……如果他什么时候突然想知道了,你就告诉他。”
宴蓝一怔,点点头说:“好。”
张爸爸脸上尽是无奈,沉沉地叹了口气,缓缓地讲了起来。
……
“……当年他是个导演,除了年轻、才华、梦想之外什么都没有,性格又清高孤僻,很看不上圈里的人和风气。后来他和一个模特相爱,他说他们本来爱得非常纯真,可惜日久天长造化弄人,对方的心态在想红又怎么都红不了的折磨中失衡了,开始嫌弃他又没本事又要面子,再后来……就出轨了一个资方大佬。”
“他不能忍受这样的背叛,当即决定离婚,本来他是想要儿子的,可是对方讥讽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凭什么养儿子?他觉得很是受伤,一气之下就走了。后来他也试图回来看儿子,但那个人不让,说他们的日子已经好过多了,希望他不要再来打扰破坏。”
“他深受打击,就出了国,花了很长的时间去疗伤,也放弃了当导演,而是一边做着普通的工作一边写书,没想到写书却意外地获得了成功,再后来遇到了张奕南的妈妈。”
“他说那才是真爱,因为当真爱出现的时候,心中就会有一个很明确、很坚定不移的声音。和张奕南的妈妈在一起,他很幸福,甚至渐渐改变了自己性格里的偏执,可惜曾经的错已经铸成,没办法挽回了。”
“前任那边,他之后虽然没有详查,但想也知道,傍金主能有什么好下场呢?连儿子也在那样的环境中被影响得……变成了一个唯利是图的人。”
“他……很后悔。”
夜里,宴蓝和庄云流靠在天台栏杆上。
宴蓝讲完今天发生的一切,庄云流凉凉地说:“后悔有用吗?我知道多一点儿或者少一点儿又有区别吗?”
宴蓝心中难过,一手揽住他的胳膊。
“那张卡收么?”
“其他礼物你都收了,卡不收?五十步笑百步。”
“我是觉得……”
“没怪你,我就是想说,都让他进门见宝宝了,收不收东西也没什么分别。”庄云流叹了口气,“既然是给宝宝的,那就放着,等宝宝长大了自己决定要不要。”
“好。”
站了一会儿,宴蓝又问:“那以后他如果还想见宝宝怎么办?”
“看我心情。”庄云流理直气壮地说,“还是那句话,等宝宝长大,有了自己的判断的时候,就让他自己判断……看那家伙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吧。”
宴蓝:……
“你这话可别当着张奕南的面说。”
“我当然知道,我是傻子吗?这种话很明显只会跟你一个人说。”
宴蓝笑了。
他从背后整个人贴上去抱住庄云流,感慨道:“我心疼你。”
庄云流握住腰间宴蓝的手,十分感慨地笑了:“那你就对我再好一点儿吧。”
“嗯。”宴蓝用力点头,“可以好很多点儿。”
冬夜虽冷,但两个人抱在一起便有暖意;
夜里虽暗,但天空之中尚有明星。
二人依偎着,不约而同地再次想到了庄若人曾说过的话——
“你们还年轻,人生的路还很长,有个贴心的人陪着,真遇到了难处,也依旧会觉得生活容易而快乐。”
……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