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主仰头喝完一整碗苦涩药汁,又等了半个时辰才解开止血穴道,从手臂伤处沥出一碗血来。
鹯儿身体还太弱了,比起直接将药融在血里,还是待阁主代为喝下药后再取他的血更温和稳妥。怪医说反正这药是滋补的好物,你先替娃娃喝了也无妨。
鹯儿在第三次过血后,终于知道饿了。被阁主抱在怀里时,下意识就往他胸口拱。结果软豆腐一样的小脑袋只撞到父亲硬硬的胸膛,小孩眼睛勉强睁开一点,看着要哭。他早产一个多月,眼皮还肿着,但已经能看出睫毛很长,将来定是个漂亮的孩子。
阁主想到他从生下来就没得过小坛亲近,心中对孩子更生怜惜与愧疚。
小坛依然在隔壁睡着。昨日怪医给看诊过,他的失语症虽好了,但癔症实际只重不轻。不仅丢失了近半年的记忆,神思也不清明。
薛兰鹤自然想早日开始为小坛治病,可他的身体负担不起提供更多的血液了。无相莲花原本只需几厘粉末就能奏效,可被人吃下吸收后,每次得取载体一茶碗的血,药效才够。
况且,小坛病症加重,所有药剂量也得增加,于是黎朝拼命取回来的那几滴喉血就远远不够了。
薛兰鹤不是没想过向小坛的兄长谭枫坦白一切,求得他谅解以自愿贡献药引。可他与谭枫相处一月,断定以此人性格,如果得知真相,必然要强行带走小坛。
薛兰鹤从来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他私心绝不愿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才出此下策,托黎朝去偷取谭枫喉头血。
可现下又成了死局。
这日阁主处理完阁中事物下山回别院时,一路都在思索如何再取得谭枫信任,获得足量的药引。
但他回到别院时,即刻察觉不对:院外守门的弟子竟然不在。
待他匆匆推开小坛卧房门时,却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抱着鹯儿,坐在小坛床边,一边的椅子上还靠坐着昏睡过去的黎朝。
“……谭兄。”
谭枫转过头来,看着薛兰鹤。
“薛阁主,薛兰鹤。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如此欺辱糟践舍弟,竟还想瞒天过海。”
“……谭枫,我承认我确实辜负过小坛,可过去半年间我早已诚心悔过,与他情投意合,待他病好便会成亲……”
“他叫小柳,我找了他很多年。”
谭枫看着床上睡着的人,忽然说。
“他方才醒过,认出了我。”
“他求我带他走。”
“……”
“不可能,他是我未过门的伴侣。”
“他究竟是你薛兰鹤的人,还是你薛阁主豢养的“鸟”?!”
阁主闻言面色白如金纸。
谭枫忽然把孩子放下,站了起来,步步逼近。
“薛兰鹤,你这别院的五位弟子一位老者都已被我制服。我自知功夫远不如你,可你现下……”
谭枫看着他左肩伤口,嗤笑一声。
“我今日就是杀了你与这六人又如何?一把大火后……谁又知晓?”
“就算你将我制服,要取我喉血,我若不给,你待如何?”
“强取?”
谭枫冷笑,竟从袖口闪出一把匕首,利落避开命门划开了自己颈侧,任血汩汩流下。
“小柳醒来知道你害死他亲子在先,戕害他兄长在后……你今生今世,还有几分把握能得他原谅?”
“薛兰鹤,我,要,带,他,走。”
……
谭枫带着小坛离开那天,阁主抱着孩子目送马车离去的影子。马蹄声渐渐消失时,他怀里的鹯儿忽然大哭起来,伸手努力朝前方抓着什么。阁主握住了他的小手,放回襁褓中。
再回头时,小院已是冷火秋烟。
薛兰鹤没有一刻比现在更痛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