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弟不见了。
谭柳找遍了每一处,可人人都说没见过那孩子。他握着伞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心境似曾相识。
在雨开始越下越大时,他拨开了后山的一处草丛,终于找到了把自己抱成一团的小孩。
“……对不起。”谭柳在他面前蹲下,把伞移到他头上,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拨浪鼓是你在这里捡到的是不是?你也不知道它是别人的。”
“它是师兄已经送了人的,所以不能给你。”
“不过——”
“这个给你好吗?”
“我只做过一个。”
谭柳从口袋中摸出的是一只棕草编的长颈小鸟,叶边看起来已经有点泛黄了,这是他前两天随手做的,做的时候不知为何分外熟练。
小孩终于抬起了头,额头前软又碎的胎毛都湿成一绺一绺的。他看看递到自己跟前的小鸟,又看看谭柳,眉眼耷成了可怜的弧度。
谭柳:“送给你,翅膀可以动的,你看——”
小师弟看着小鸟,脸上的水珠越来越多,呼呼不停地喘气。他发出动物幼崽一样呜呜嗯嗯的声音,最后小嘴一扁,哭了,一头撞进谭柳怀里,黏在他了身上。
“呜呃……走不动了,抱……”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他。
谭柳背着一个孩子还打着伞,走得就不怎么快。小师弟软软地趴在他背上,比他想象中要轻一些。那孩子披着他的外衫,一手环着他的脖颈,一手宝贝地攥着那只草鸟,谭柳的余光就偶尔得见小鸟扇动的翅膀。
“师兄,这种小鸟我以前也有一个。”
“是我娘做的,被我掉湖里了,哭好久、好久噢……”
“师兄,我娘叫我鹯鹯,你可以叫我鹯鹯。”
谭柳忽然笑了,把他往上掂掂:“粘粘?是说你很黏人吗?你的大名呢?”
“我没有名字。我爹……凶酒,娘丢下我走了。后来爹也不要我,把我换酒了。”鹯儿看起来似乎困了,把脸慢慢贴上谭柳的背,眼皮沉重。
“呼……我能做你的孩子吗?不要再丢、呼呼、我就可以……”
“我也,呼,也不贪吃,点心不用,跟你吃馒头青菜也可以……”
“好不好……”
谭柳余光里,那只飞行的鸟儿忽然栽进了泥水里。
当他匆忙背着这孩子去拜访门派里唯一的大夫时,把对方吓了一跳。
那人帮着谭柳给孩子换了干的衣物又细细诊查一番,脸色怪异起来:“这娃娃你怎么捡回来的?”
谭柳将前因后果叙述一番。
这位大夫当年正是他兄长带来的岿岳,也曾给他治病。
怪医听了谭柳所言,眼睛转了几圈,又瞥瞥床上的孩子,在房里转起圈,嘴里念叨起谭柳听不懂的话。
“少吃一丸还是药性失效?先天不足四年还未好,没我看着就是不行!嗐!”
“小柳儿!你是不是给他吃了糖?”
谭柳楞住了:“他先前是吃了一些冬瓜糖……是我买给他的。”
“嗨!这小娃娃!他不懂事你也不懂!吃什么糖吃!这不要命……!”
“咳逆梗气,寒气入肺,丸不如汤,丸不如汤……”
“小柳儿!”他忽然站定了大吼一声。
“我若告诉你现下只有你能救这娃娃,你可愿意献血一碗?”
他见谭柳点头,即刻便去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小瓷瓶,打开,从里面倒出好些褐色粉末。
“嘿!得亏留了一些!”
……
谭柳坐在孩子床前,摁着自己刚放过血的伤口。粘粘脸色已经不像先前那样苍白,闭着眼睛,张着小嘴呼吸。
他忽然神使鬼差伸手去拨了拨孩子的额发,发现粘粘眉心其实有一颗红色小痣,让他想起画里那些乘着鹤来的小仙童,不由得笑了。
“鹤啊……”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