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粘粘一直没有醒。
小孩夜里低烧不降,迷迷糊糊,流出的眼泪都是热乎的,泪珠不一会儿就被咳嗽声震落在枕头上。
他梦呓里一时叫师兄,一时喊爹娘,小手不停伸出被子想抓住什么,直到谭柳把自己的手给他。这一次粘粘的手心不凉了,很烫。谭柳看着他的眉眼,心中萦绕起一丝熟悉又陌生的柔和。
怪医摸了摸粘粘额头,伸手竟要去拍小孩儿的脸,被大惊的谭柳拦住,问这是为何。
怪医道:“不弄醒他也行,你可知道这娃娃有没有贴身药瓶?你可见过他吃药?”
谭柳……不知。
他其实根本没关心过这个孩子。
粘粘像一块小黏糕,从第一天开始,就自己贴在他身上了……直到淋了雨,粘不住了,委委屈屈地滑到脏兮兮的地上,还在问:“能不能把我捡起来,我还能粘住。”
谭柳露出手臂直问怪医能不能再取自己的血熬一碗药,自己还撑得住。
怪医却摇头,把一个瓷瓶掏了底朝天,道有一味药没有了。
“再说这娃娃是先天不足落下的肺病,昨日药方只能治他急症。”
“但我且问你,你可愿意为治好这娃娃不惜一切代价?”
“是。”
“如果说是要你……随我去天机阁呢?”
谭柳的心跳停了一拍,不可置信地看着怪医:“为什么……要去那里?”
“那自然,是因为天机阁奇珍异宝多,定有我缺的药。”
“我们明日出发,赶赶路四天也就到了。但先说好!不许叫你那疯子大哥知道!”
谭柳看了看床上的孩子,点了头。
他又守了粘粘一夜,想了许多遍关于这孩子的疑问,只觉得粘粘身世成谜,不知为何一个陌生幼童偏和自己亲近,但又好像隐瞒了许多真相。
清晨时分,谭柳留怪医收拾行装,自己独自去向掌门请辞。
可这一趟终究没去成。
谭柳从掌门那里回来时,房中不见怪医,却见孩子床边坐着一个男人。那人穿一身贵气黑衣,只见背影,好似是低身在试床上幼儿的额温。
谭柳远远听见床上的孩子竟然闭着眼糯糯地叫了一声“爹”。
然后那男人起身,站了起来。
谭柳刹那间好像被冻住了,以至于他任由那人走到了他面前……
“小坛……你长高了一些。”
薛兰鹤缓缓伸手,想像以前那样替他拨开额前发丝,谭柳却闭上了眼睛,后退数步背抵上墙壁。
“阁主……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是你……”
谭柳睁开眼睛,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床上的孩子:
“他刚刚叫你……什么?”
薛兰鹤偏头看看床上刚吃过药安然熟睡的幼子,做了一个“噤声”手势,引着谭柳进了另一间房。
待他转身重新看向谭柳时,神色温柔又隐含无限眷恋。
“那孩子和我打了一个赌。他说三天内,定能讨你欢心,让你同意认他做义子,然后再告诉你真相,这样你必然能恢复记忆。”
“他输了,我也输了。”
“小坛……我与他等了这么多年,你仍然没有想起来吗?”
“阁主,你在说什么……”
“薛兰鹤——我的名字……你可还记得我的名字?”薛兰鹤走近一步,谭柳才发现七月的天,他厚厚的领口内竟镶着绒。
“你可还记得,当初我握着你的手,写过‘鹯儿’这名字?是‘壇’的一半,也是‘鶴’的一半。”
“那时他还在你腹中,我抱着你对你承诺,‘它现下虽然弱小,但将来定是最勇猛自由的一只鸟儿’……你不记得了吗?”
薛兰鹤笑得有些苦。
“小坛,他是你与我的亲生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