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小坛做了一夜的梦,最后流着泪醒来,可醒来了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意识到阁主正坐在床边搭着他的左手腕,谭柳即刻不自在地抽回了手,用右手摩挲手腕上一道狭长陈伤。这疤痕是他当年病愈后就有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鹯儿呢?”
“一位师姐带他去看比武了。”
“噢。”
他刚想说“你出去,我要更衣”,那人便已经自觉推门离去了。
……
薛兰鹤坐在院中石凳上,石桌上摆着一个精致木匣,里面放的是一套黑金镖,每一片都几乎薄如蝉翼,细细打量会发现那是一片片柳叶的形状。
这是他专门托人为小坛铸造的。
四年前他承诺要教小坛练武时,就已经为他摸过筋骨,知他不宜使剑,但腕力尚可,可练暗器。从那时起他就是认真的,所以后来为小坛过血治病时,又反复叮咛怪医割左腕,要留小坛右腕无伤。
后来,他又磨了一位铸造师友人许久,才让人同意为小坛量身打造一套暗器,暗器完成后,薛兰鹤自己又亲自画了指法图谱。
……时至今日终于有机会亲手交给小坛
他看到小坛摸着暗器时眼里的光亮,知道他是喜欢的。
小坛从前就爱看江湖话本,薛兰鹤还记得。
十八岁还在寄人篱下跟着戏班卖艺的小坛会爱上那时的薛兰鹤,也许就是也有些原因,是他向往薛兰鹤这样的江湖人所拥有的人生。
——薛兰鹤一直知道的。
只是从前的他利用这份倾慕再多在小坛身上寻些乐趣。
而今时今日:
他握住怀里人执镖的手,亲自教他手法,逐字逐句为他讲解图谱——
只希望心上人一切夙愿如愿以偿。
一下午,薛兰鹤都在院中教授谭柳暗器入门。
手把手地教,肢体接触必然是有的。师父点到为止,不带轻薄之意,可徒弟的脸还是有些热。他们毕竟……孩子都快四岁了。
薛兰鹤自然也看出来谭柳不自在。
他放开了执着他的手腕,道:“入门指法已教完,剩下的,有空时你自己研习图谱便好。”
谭柳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佯作研究图谱。
“小坛。”薛兰鹤忽然又叫住他。
“我明日要走了。”
谭柳愣了。
“阁中事务繁忙……需要我回去主持。”
薛兰鹤看出来谭柳的失神,又解释道:
“你不用担心,只我一人走,鹯儿会留下。”
“他每日都要吃药,不能吃糖,麻烦,呃……你记得督促他。”
“还有——”
薛兰鹤呼哨一声,叫来一只黑色小鸟,给它脚腕系上细细金链,递给谭柳。
“这只鸟儿留给你,它懂闻香寻人,还能说人言,鹯儿贪玩,如果跑不见——”
“不要。”谭柳盯着那条细细金链。
“小坛?”
“……薛阁主自己留着吧,我不想要……”
他低垂下了头,脸色发白。
薛兰鹤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上前握住谭柳的手刚欲解释,门外忽然传来笑闹声,是鹯儿被师兄师姐送回来了。
他见有外人来,只得松开了握着谭柳的手,退后一步,如行云流水不留痕迹,对送鹯儿回来的二人一笑示意,转身回屋去了。
送走外人,鹯儿便跑过来抱住谭柳大腿,像只小毛虫一样要往他身上爬。谭柳弯腰抱起他,听着孩子奶声奶气讲述今日比武有多精彩,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竟然比他自己的体温要凉一些,像一片树叶,贴在肌肤上……和四年前那双手好像不一样了很多。
可是那人真的变了吗?还是为了取乐,在做一场戏……?
人心碎过了一次,就变得残破敏感,很难再毫无保留地相信什么了。
谭柳偏过头,蹭了蹭鹯儿的脸颊,引得小孩惊喜地“哇啊~”一声,吧唧亲了他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