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弟子那日都看到阁主是一人回来的,未回自己住处,先去了别院。
薛兰鹤于夜半醒来,房里只有白蓿。
大夫转过身来:“醒了?”
“无相莲花的毒性比我预计提早了半年发作,三日后我替你最后一次取血,然后开始解毒。”
“鹯儿的药可够了?”
“够了。”
“好,这些年,多谢。”
“不用谢,你也帮了我许多。”白蓿目光迷离,看向屏风后的一个瓷坛,混浊药液里竟然泡着一颗蹴鞠大小的白蛋。
“薛阁主……你是个称职的父亲。”
阁主闻言笑了。
“是那孩子生来我就欠他的。”
……
第二日,天机阁却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魔教银月尊使一路将天机弟子轻易制服,信步闲庭走向薛兰鹤住所。
他在院前的梨花树下转过身来,看着推门出来的人,粘着血滴的笑容天真:
“师兄,听闻你身体抱恙,我来看看你。”
他说着,将一个银色物件抛到薛兰鹤面前——小小的长命锁链,粘着干涸的血,又滚了一圈尘土。
“师父早说过,有了软肋若不及时自信剔除,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你真以为把人送去岿岳就藏得住吗?”
“噢,对了。”
魔教护法绕着半跪在地死死攥着长命锁的薛兰鹤转了半圈,蹲下身来耳语: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你豁出命来用血供养,那孩子也没能完全养好吗?”
“——因为早在他出生前我就给他下了毒……癸卯年三月初三,你那只小鸟儿孤身一人下山寻你时——”
“不然你怎么会愿意这么多年一直不去解那无相莲花的毒,直至今日毒发呢?哈哈哈哈哈!”
“薛!银!蜉!!!”
薛兰鹤双目充血嘶喊出声,忽然拔剑起身向人刺去……
……
三日后,岿岳后山。
“师兄!”鹯儿兴奋地跑向谭柳。
“这个给你~”小孩递上一个草编的手环。
谭柳笑笑,当真戴到了手腕上。
孩子高兴了,趴到他背上当背背熊。
“我有一个银的,所以我给你也做了一个。对了呀,爹走之前有没有留给我我的手链?”
谭柳愣怔一瞬,摇了摇头。
鹯儿小脸皱了起来,看起来有些失望。
“噢……那他把卯卯带来给你了吗?”
“卯卯?”
“对,就是一只黑的小鸟,会说话的。”
“卯卯是我自己孵出来的,爹说每一任天机阁主从小都有这样一只小鸟作为信物,所以鹯鹯也有。”
“不过爹的那一只好多年前被他师弟抢走了,后来……爹说现在好像是舅舅在养着。”
谭柳记得兄长似乎确实有一只黑羽小鸟,
原来那是薛兰鹤的阁主信物?
可他这些年并没有再为自己寻来一只,而是把卯卯给了鹯儿……
他想起薛兰鹤临走前最后那个悲伤的眼神,许久没有说话。
被他背在背上的鹯儿扭来扭去小脸都气得鼓鼓的:“爹是大骗子,答应的都忘了!”
谭柳牵着孩子从后山回寝居的路上,恰巧碰到一位师姐。师姐热情地打招呼:“小柳师弟,五师兄回来了,快回去看看。”
谭柳闻言,心中却喜忧参半,牵着孩子的步伐也慢了一些。鹯儿抬头看他:“师兄,没关系,我是你的小师弟,等你想好了再告诉舅舅。”
……
只是待父子二人回去时,见到的却并不只有谭枫一人。
“黎师兄!”鹯儿惊喜。
黎朝面色有些憔悴,看着他笑笑,又望向谭柳。
“小师娘,还记得我吗?”
“……”
“小阁主未出生时,我照顾过你一阵。后来谭枫带你走时,我也跟了一段。”
“这个——”
黎照忽然掏出一只草编的知了,颜色已然灰黄。
“是你当年送给我的……还记得吗?”
谭柳忽然觉得头疼,一些熟悉零散的画面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叫他有些眩晕。
“黎朝!”谭枫皱眉叫了一声。
黎朝回头看他,神色淡然:“谭枫,不要忘了你欠我一条命。”
“……”
“小师娘,带上小阁主跟我回一趟天机阁吧,师父……伤重病危。”
谭柳的血液凝滞了。
鹯儿的哭声也听得不太真切。
他忽然发觉,这一幕有些奇异地熟悉。
他好像曾偷偷躲在廊下,看着眼前的青年与一位天机弟子讲到“某人”伤重……
——那个人是谁?
——兰鹤?……薛兰鹤?
“兰鹤……带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