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岿岳到天机路途是三天。
第一天,谭柳想起了林间微风,午后马背上温暖的怀抱。
第二天,他想起了草鹤与草坛,他临行前问自己可愿一生相守。
第三天,小坛想起那条过长的山路,生死之间有人握着自己的手陪他痛,给了他最重的承诺……
都是阁主,都是薛兰鹤……
小坛伏在昏迷不醒的人床边,第一次看清了这些年他身上原来多了这么多伤痕。
白蓿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阁主当年说他与鹯儿都会没事的承诺是真的。薛兰鹤自愿染上无相莲花之毒,在治好了他的癔症后,这些年一直在用自己的血供养鹯儿。
“三年来这阁中除我以外无人知晓,那孩子每天吃的药——”
白蓿捻起半颗红色小药丸,丢入茶杯,片刻间清水竟然变成一杯浓稠鲜血。
“其实就是薛阁主的血。”
小坛握着床上人的手,垂眼不语。
“谭公子,当年你兄长执意带你离开,薛阁主让怪医与黎朝陪你同行。后来为给小阁主制药养病,他找来了我,为了不让天机人心不稳,不让其他势力乘虚而入,他求我为他隐瞒身体状况。”
“是他刻意安排我住在别院,故意不去澄清我的身份。他每月都会来我这住上几日,外人皆以为我与他不清不楚……但其实那是我为他取血的日子。”
“薛阁主每每放血后身体虚弱到无法行走,所以才会在我这里修养上数日。他说这是他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还你与他的孩子一个健康的身体。”
“谭公子……我也曾做过父亲,所以我很钦佩他。”白蓿看了眼屏风后。
“薛阁主曾负过你与孩子,但他真的尽力偿还了。”
“我还记得——小阁主两岁那年,有天夜里自己跑来敲门。那时薛阁主失血过多意识已近昏迷。”
“但他听到孩子喊‘爹’的声音竟然醒了过来。”
“那时他连抬手都做不到,他叫我帮帮他,把孩子抱回去睡觉。他怕自己这副模样吓到了他,更怕孩子知道真相不愿再乖乖吃药。”
小坛慢慢趴伏下去,用脸颊贴着薛兰鹤的冰冷的手。他记得那双手原先是很暖的,现在怎么这么冷了?
——对不起……我不该说你不配做鹯儿的父亲。你那时候是不是很伤心?
——你很好……我没有说过鹯儿其实被你照顾得很好……
“白大夫,他还能醒来吗?”
白蓿沉默了片刻。
“……无相莲花原本毒性微弱,但一旦彻底毒发,便无解。”
“薛阁主身中此毒三年有余,数日前他离开岿岳时心绪不平,吐过一次心头血,那时未得及时医治,加速了毒发。”
“三日前,魔教月使前来挑衅,骗他道你与小阁主已遇害,薛阁主与他动手,又强行动了真气。”
“如今,药石罔效。”
“我至多……还能保他一月性命。”
“但他醒不过来了。”
“爹——!”
小坛回头,恰见黎朝带着鹯儿进来。
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想爬上床唤醒父亲。
“爹你醒来喂鹯儿吃饭了呜呜……”
“爹,爹,我不吃药了,你听到了吗,鹯儿不吃药了,你醒醒……”
“你说等我长大了要亲自教我武功的……”
“爹……爹……”
……鹯儿喊了父亲很多次,可这一回薛兰鹤再没有醒来。直到最后小孩哭得快厥过去,被黎朝点了睡穴抱走了。
……
夜深人静,房里只剩下小坛。
那张床很宽,他便和衣躺了上去。
小坛贴着阁主,第一次有机会,细看他的眉眼。
“阁主,你觉不觉得,鹯鹯的眼睛像你?”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在台上,只是远远地瞧了一眼,心里想:‘他可真好看啊’,然后我就开始走钢丝了。我知道你在盯着我看,一心想你发现我的好,第一次紧张得脸都热了。”
小坛说着,牵起薛兰鹤的手,抚上自己的侧脸。
“阁主,你身上一点都不暖和了……”
他听起来有些委屈。
“……我其实不喜欢这张床,因为上一次我躺在这儿的时候,饿着肚子被你折腾得好累……”
“而且你答应给我点心后来也没给,那天鹯鹯和我都饿哭了。”
“嗳,你说要与我成亲,那到时候这张床就换掉好不好?”
“我喜欢梨花木的,还要铺上大红的被子。被子下面就不用放枣啦,我们已经有鹯鹯了。枣就,都留给你吃吧……”
“你流了好多血啊,我心疼了……”
“兰鹤,兰鹤……”
小坛轻轻吻了薛兰鹤的唇,泪水落到了他苍白无血色的脸上。
“我这样叫你了,为什么还是没有回应呢?”
“你以前负我,总该是最了解发现自己误会别人时,心会有多痛。”
“我现在——”
“也好痛啊……”
……
小坛拥着阁主睡着了。
梦里他又变成了一只鸟儿,将曾失去的半年记忆一一亲身经历,只是结局是不同的——梦里他自始至终没有忘记这段时光……
薛兰鹤与他抱着刚出生身体健康的鹯儿,给孩子取了一个很好的名字,然后他们一同回到天机,拜堂成亲。洞房花烛夜的锦被上绣的不是鸳鸯而是比翼齐飞的一双彩鹤。
梦里小坛笑了,只觉得这画面与自己梦中一模一样……
窗外月光溶溶,谭枫守在外间许久,直到房中低低絮语彻底安静下来,才转身离去。
他转头,看到了廊下的黎朝。
那人向他走来时,谭枫看不清他的面容,今晚夜色,依稀如旧。
“谭枫。”
黎朝问他:“你后悔过自己做的决定吗?”
“不曾。”
“从未?”
“……”
“阁主他做错过事,后悔了,于是用了四年,拼了命去赎罪。”
“小师娘现在也后悔了,也许要用余生去追念。”
“——谭枫,你呢?”
……
白蓿劳累一整日,回到住所为瓷坛换了药水刚准备睡下时,却有人敲开了他的房门。
“白先生,打扰。”
“谭某曾落难于六壬灵宫,无意中听过魔教银月使提到有关无相莲花的一则传闻……”
“薛兰鹤所中之毒,也许还有救。”
——小坛醒来寻到白蓿住所时,恰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哥, 你刚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