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朝有个秘密,谭枫知道。
毕竟他们相识的第二天,谭枫就在天机山密道里,逼他吃了一颗吐真丸。
除去谭柳的下落外,也意外问出了些别的。
所以,大概因为这个,在黎朝遵从师命随谭枫保护小师娘去岿岳的路上,他宁愿听怪医侃谈自己听不懂的药理,也不想与谭枫的马同行。
——直到他们半路遇上怪医的仇家寻仇。
一场恶战后,谭枫后肩受了一剑,怪医被车棱撞晕。黎朝看着反手剪开衣物打算自行包扎的人,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来吧,我来吧。”
——这算是他主动说的第一句话。
黎朝的性子其实很好。
所以当谭枫忽然开口郑重其事地向他道歉时,他就不计前嫌地觉得这人也不太可恶了,连下手都轻了些。
总归路途上多一个人说话是件好事。
况且谭枫还是个很好的听众。
黎朝对他的称呼很快从“喂”变为“谭公子”又变成了“谭师兄”,几乎是单方面地,从天南聊到地北,愈发觉得自己与谭枫亲近起来。
但谭枫其实并不怎么喜欢黎朝。
因薛兰鹤的原因,他对天机弟子没有丝毫好感。
从天机山去岿岳原本六天足矣,他故意多绕了些路,为的是甩掉黎朝。
只是昨夜被他故意灌醉的黎朝醒来发现马车已经走远时,紧赶慢赶上,没有怪罪谭枫不叫醒自己,反而自责地道歉自己睡过了头。
真是……
“麻烦的小傻子。”
谭枫心想。
总归还是把他也带回了岿岳。
岿岳山下的城镇中,谭枫赁下了一处院子。
怪医白日开始为谭柳治病时,黎朝就得空去镇上转转。他其实很少离开天机,又才刚刚弱冠之年,对什么都感兴趣。
当他晚上拎着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回去时,看到谭枫坐在床边守着小师娘。
谭枫转过头,眼眶竟是红的。
一刹那,黎朝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心软。
他问:“谭师兄,吃豆包吗?”
“我还买了酒,是你给我喝过的那种。”
……
月上柳梢,那晚谭枫饮了酒,和黎朝说了许多自己与谭柳小时候的事情。
从一家四口幸福美满到父母外出不幸遇难,兄弟二人沦落街头最后走散,他苦苦寻找印象中的“妹妹”多年,未曾想过小柳是他的弟弟……
黎朝听得心酸。
他猛地喝完杯中酒道:“谭师兄,你是个好兄长,以后你们兄弟定会苦尽甘来。”
然后认真想了想,又开始为阁主说些好话找补。
那晚夜色不好不坏,谭枫喝醉了酒,开始觉得眼前喋喋不休的人有些烦……
却也有些可爱。
他俯身上去,吻住了那双唇。
初见那天,他为了吓黎朝,曾压着人轻薄。
今日发现,身下人的腰肢,比印象中还要柔韧一些……
……
次日,黎朝于傍晚放飞了一只信鸽。
信上告知阁主:“一切安好,小师娘很好,弟子想再劝劝谭师兄,所以要在外多留些时日。”
他转头看着床上依旧昏睡的谭柳,想起昨晚旖旎,脑子里忽然冒出些奇怪的想法:
“小师娘,生子疼吗?”
——自然没有得到回应
“晚一些回去,具体多久呢。”
——等小师娘病好了清醒过来吧,至少告诉他小阁主还活着,阁主还在等他。
我……也还有些事,想问谭枫。
只是黎朝没能等到那天。
当谭柳病情好转,渐渐有了些清醒时刻后,黎朝发现,谭枫开始不再愿意让他接触谭柳。每每他问起谭柳情况,谭枫只是敷衍过去,又或是,带他上床。
直到有天早上,黎朝浑身疼痛从谭枫床上醒来,发现院子里已然空了。
那天有些冷,黎朝还记得他独自上了岿岳,苦候许久谭枫才出来时,那人的表情更冷。
——“你回去吧。我不会再让小柳见天机阁的人。你会刺激到他。”
“你以为,这些天偷偷与天机通信是神不知鬼不觉?”
“从今往后,我兄弟二人与你天机阁毫无干系。”
黎朝心想:“他甚至没有为我们的关系解释上一句。”
“原来黎朝在他眼里,自始至终只是‘天机弟子’之一,再无其他。”
……
下山的时候,下起了雨。
黎朝浑身都痛,最痛的是心,还有从今早开始就不断坠痛的腹部。
他浑身湿透倒在了医馆外头,醒来时听了大夫的话,有些迷茫。
大夫说他作为双性体质特殊,打掉也许有危险。
黎朝点点头,有那么一刻,有点羡慕小师娘。
他不愿去找那个人自取其辱,天机阁一时也回不去了。
黎朝去信骗阁主说自己仍在岿岳,实际独自一人躲起来,熬过了八个月。
孩子出生时是北方最冷的十二月,天还下着雪。
二十岁的黎朝孤身一人,流了很多血,痛了很久,才弄出来一个血糊糊会哭的东西。
他勉强把它擦干净,还未仔细看过,就送了人。
又一个月后,他回了天机。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过。
只是数月前离开时窗上挂着的那只青翠的草知了,已经变得灰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