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始于小坛在薛兰鹤病重时说过的:“我其实不喜欢这张床”。
但换床这种事,其实也并没有想起来那么简单。
九月早已经过了订购梨花木的最佳时机,要重新定一批料再运上天机山来,请人来打床,怎么也得等到年后了。
薛兰鹤此刻一个人躺在床上思绪放得很空,床也很空——身边没有小坛,也没有鹯儿。
从前他一人带着孩子睡觉时,又要哄睡又要照顾起夜,所以这些年,少有绮思。
可如今心上人与自己重归于好,又明明近在眼前,却求而不得,实在有些折磨人。
……
第五次了。
小坛发现最近阁主总是半夜摸黑来看自己。
可他偏偏在门口叹一口气后,便又走了。
他实在摸不清薛兰鹤在想些什么,于是这一次,他起身轻轻叫住了他。
“小坛。”薛兰鹤用气音道。
“鹯儿今晚睡前喝了安神药,夜里不会醒的。”
“嗯?”
“侧厢的床你与他睡得有些挤,不如……”
“哦哦……”小坛睡眼惺忪地点头,让开了一点。
“你把鹯儿抱去你那边吧。”
“………”
薛兰鹤显然愣住了。
“……好吧,好……”
“那我,我把他抱回去了……”
看着薛兰鹤抱着孩子关了门的背影,小坛闭上眼自己一个人又躺回床上。
“兰鹤和鹯儿睡惯了,半夜见不到孩子没有安全感……”
“不对。”小坛忽然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他该不会是……其实是想……?”
床上的青年捂住了脸,在床上懊悔地来回滚了两圈。
先前白蓿嘱咐过他,阁主身体刚好,一个月内不要剧/烈/运动。
于是八月到九月期间,薛兰鹤每每欲和小坛亲近时,小坛总以“床还没换”为由,推辞一番。
可如今已然十月了……谁知道床还没有着落。
他们二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曾经都是薛兰鹤主导,如今要叫小坛自己开口,实在有些难为情。
而现下又错过一个机会。
小坛懊悔得一宿没能睡着。
第二天夜里,他一个人躺在侧厢房床上,久久没有睡去。等到夜半十分,他只着里衣,悄悄推开了薛兰鹤的房门。
片刻后,薛兰鹤牵着小坛从房里蹑手蹑脚出来。
二人刚关上门,转身便被门口坐着个白幽幽的一小团吓了一跳。
天机阁中最小的弟子,两岁的雪笙站起来抱住了小坛的腿——
“师娘,兔兔怕……”
……最终,一人领着雪笙回房,一人继续回去陪鹯儿睡觉。
待到几日后外出办事的黎朝回来领回雪笙,他总觉得眼前的小师娘眼中已经有了几分看破红尘,连阁主看他时眼里都仿佛有隐约泪光。
翌日,薛兰鹤和小坛把两个孩子都托给了黎朝,双人一骑出门去了。
天机阁位处南方,十月时也还算暖和,晴天的午后天气额外宜人,
二人又将山中的旧风光看过一遍,这一次小坛再不用再依赖薛兰鹤,而是与他比肩同行。
他们此前经历许多,又分离数年,自薛兰鹤醒来后还未有时间好好说些话。此刻二人相依坐在林间,看着阳光斑斓撒下光束,倾吐着各自这些年的思念。
薛兰鹤讲了许多鹯儿小时候的往事,从他第一次叫爹,到孩子抓周时抓住的是小坛留下那只草鹤。
“可那只草鹤,是我专门给你的。”
小坛低头继续鼓捣手上的叶子
“我再做一个给你吧,看——”
薛兰鹤闻言侧头,正看到小坛摊开在自己眼前的手心中,放着只小小的草鸟。
他伸手盖上了小坛手心。
“这只倦鸟,现在归巢了。”
他将小坛拥入了怀中。
“兰鹤。”
此时此刻,薛兰鹤并看不见小坛的脸,但听得到他和自己悄悄耳语的声音。
“梨花木实在没有的话……旁的也是可以的。”
……
日暮时分,薛兰鹤为小坛牵着马,没有上山,而是去了山下那处别院。
渐渐暗去的天色里,远远那一处装饰着红绸与灯笼的小院就额外醒目。
行至院外,薛兰鹤吻醒了马背上睡着的小坛,将人抱下马,带进小院。
小坛朦胧睁开眼时,入目的是屋内点满的明亮红烛,墙上床上贴着囍字。不算大的那张床上铺着崭新的大红喜被一床,上面绣着的正一双比翼齐飞的彩鹤。
这画面小坛仿佛见过许多次,一时竟不知是不是真实的。
“柳柳。”
薛兰鹤第一次这样唤他……那声音实在太过动听了。
小坛听到他贴在自己耳畔温柔呢喃:
“柳柳,你可知道——”
“这张床,其实是梨花木的……”
……
春宵苦短,但他二人,总还比别人多了一个傍晚可孟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