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阁主几乎每天都会找出时间带小坛出去散心。
在阁中时,他教小坛写些简单的字,教小坛读带图画的轻功谱。
阁主说:“小坛有杂戏基础,学轻功一定事半功倍,等日后身子轻了,我便亲自教你‘飞’”。
小坛笑得很开心。
……
这一天,阁主先前派去的人寻到了杂戏班的消息。他亲自去拜访了一趟班主,了解到许多他从前从未上心的事。
小坛的“坛”是“坛子”的坛,因他原本姓“谭”,且四五岁刚开始练功时最先学会的就是“顶坛”。小坛出身平凡人家,父母早亡,似乎还有一个兄长,当年兄弟二人被托付给了不同人家。
小坛嘴馋,他最喜甜,不喜酸。班主偶尔给发的几个铜板他都会拿去买便宜量大的冬瓜糖吃。班主怕他发胖,要没收,小坛就悄悄买,躲在河边吃完了,猫儿一样细细舔净了手指,洗了脸上糖粉,才心满意足地回去。
小坛也贪玩,他会做捕鸟笠,做小鱼竿,曾经还缠着编草鞋的大娘教会了他怎么编草蝴蝶,草蛐蛐儿。
阁主忽然想起曾有一次,他见着扫地的小坛从手里的扫帚上搓下一支草梗,去戳弄那只八哥的笼子,但很快便被管事呵斥,被拽走了。据管事说他后来被罚喝了三天薄粥。
现在想来,小坛分明只是贪玩想逗八哥玩耍罢了。那只八哥的死因他后来也已查明,小坛不曾吃它皮肉。
阁主低头贴了一下小坛侧脸。
“小坛,对不起。”
从前是我负你。大夫说你只是意识混沌而非失忆,若是你还记得往事,却仍然愿意与我如此亲近……谢谢,对不起。
被阁主握着手学写字的小坛这次像是思考了许久,才抬起头看着他:“小坛,对不起。”
小坛的脸颊因着数月来珍贵药材食材的用心养护圆盈了一些,显出十八岁少年该有的可爱模样。近来他好像渐渐信任起了阁主,偶尔还会对着他露出近似从前的笑颜,一切都很好。
只是他依旧不会自己说话。
阁主前前后后找来了许多名医圣手,却无一人见过如此癔症。到最后,有一位怪医给他开出奇方,药方需要一味极其罕见稀有的药材,还需要病者血亲一滴喉头血作引。
这其实并不难办,小坛确实还有一位兄长,以情报见长的天机阁也已查到此人行踪。只不过此人目前恰卷入另一势力的纷争,自身也身陷囹圄。壹涧忠勤。
阁主听完回报,挥退弟子,重新坐了回去,继续陪小坛摆弄起手上的叶子。
他看着小坛灵巧地编出一只草蚱蜢,又编出一只草蝴蝶,然后细细挑了半天择出一片最完整的叶子,低头鼓捣半天编出一只脖梗细长优美的鸟儿,那翅膀还能摆动。
小坛眉眼弯起弧度来,把刚编好的鸟儿举起来在阁主眼前晃:“兰鹤,兰鹤。”
阁主也笑:“薛兰鹤,小坛。”
他也举起自己手上那个粗糙但也勉强能看出是个容器的小草坛子。
阁主昨日细心与小坛说了许多次自己的名字,原以为小坛并没有放在心上,但现在,他很高兴。
“小坛,我要离开月余,帮你找回药与你兄长。”
他说着,温柔地摸摸小坛腹部。
“我会赶在它出生前回来,等孩子出生了,我们就医病,然后……你可愿意与我成亲?”
“我说来是个孤儿,年幼时得师父教养才有今日。从前想的只有‘立业’,未有‘成家’,游戏人间做过不少荒唐事。”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哪有人这么单纯可爱,只是给你一块点心,你原地就翻了跟头给我看,‘钱货两讫’,好像生怕我吃了亏。”
“你留在阁中的时日,我心里想起你,觉得日子都有趣了起来。何况你还总是那样认真讨我欢心。”
“……后来你说要我放你离开,我简直怒火中烧。我从前以为你是属于我的物件,是不会自己离开的。是我未曾把你放在平等的地位看待,伤了你与孩子……对不起。”
“我现在问你是否愿意与我成亲也许并不是好时机,该等到你病好后才……”
“兰鹤。”小坛忽然叫了一声。
“成亲,好。”
他把手里的叶子鸟端端正正放在了阁主的小草坛上。
下一秒就被阁主牢牢抱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