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焕赶到慎刑司的时候,两个掌刑太监正高高举起小臂粗的木棒。他一眼就看见曹照向内撇的八字步,忙喊道:“住手。”
曹照看到梁焕,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走过去假装客气地说:“梁兄,你怎么来了?”
梁焕看了看趴在春凳上的云喜,才冷着脸说:“这是怎么了?这乾清宫的御前长随犯了什么错,居然能劳您曹掌印的大驾。”
曹照见梁焕来着不善,也换了口气,硬邦邦地说:“此人在宫中斗殴,按律当杖三十。”
“哦?”梁焕问,“曹公既说他斗殴,那可曾问过口供,可有人证?”
“当然有。”曹照一指那胖火者,“这奴才是御马监的乌木牌,他就是人证。”
梁焕转着手指头上的翠绿扳指,继续说:“按祖例,司礼监当理皇城内一切礼仪刑名。曹公你又何必越俎代庖呢?”
曹照听了这话,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把两眼死死地盯着梁焕。
然后,他忽然上前几步,站到梁焕身旁,悄声说:“梁公,不是咱家不放人,而是咱家是奉了贵主子的令旨来的。”
梁焕抬头看他,好像要从他脸上辨明这话的真假。
“梁秉公,曹掌公,二位都在哪!”
突如其来的一把尖细嗓子打破了曹梁二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张公,您怎么来了?”曹照看着来人,倒吸一口凉气,不禁暗恼事情越办越砸。
张秉德施施然地迈步走进来,来到北面站定:“咱家来宣陛下的口谕。”
曹照不由得看了梁焕一眼,梁焕却看也不看他,直接撩袍跪下,曹照只好也跪下。
二人齐声说:“恭请陛下圣安。”
“圣躬安。”张秉德目不斜视地说:“陛下口谕:奏折丢失乃内侍失职,涉事人等,各杖三十。”
说完,张秉德挥手让身后的内操军替代掌刑太监的位置。
他自己走到云喜跟前,伸出外八字步站定,说道:“开始吧。”这是手下留情的意思。
左右健宦挥起的棒子带着风声,可落在皮肉上却并不很疼。
而旁边那个胖火者却是趴在春凳上惨叫连连。
刑杖完毕,张秉德走过去扶起云喜的肩膀,低声道:“云长官,待会儿记得去向陛下谢恩哪!”
云喜浑身上下像淋了场雨,后背和衣领都被冷汗浸透了,紧绷着嘴角,不知在想什么。冷不丁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余雪卿想要杀我。”
西暖阁的冰块儿放的很足,呲呲地往外冒冷气,乍一看如飘渺仙境般。
铺着细密竹席的紫檀木十字连方罗汉床上立着个仿秦样的案几,案几的绿地粉彩藤萝花鸟高足盘里摆着冰泮的西凉葡萄,吴下杨梅和闽中荔枝。
正熙帝坐在榻前朝云喜招手:“过来。”
云喜趋步向前,在脚踏前立住,眼皮红红的,局促地站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正熙帝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怀里。
云喜伏在正熙帝的胸膛,霎时间一股酸涩之感冲向鼻腔。
“哭吧。”正熙帝像哄孩子那样轻轻拍打着他的背,“想哭就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一阵啜泣。泪液打湿了金线织就的朝天蟒纹,云喜轻声说,“万岁爷,奴才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
“你还有朕。”
【注:长官,是内侍中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礼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