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喜端着一杯宽煎茶走进别宫的偏殿凉阁里。
正熙帝正坐在书案前看用蝇头楷字抄写的《心经》。他把那张新安仿宋藏经笺递给旁边侍奉的司礼监掌印刘链,“听说你写得一笔端正好字,临过不少名家字帖,你来看看这笔字,有没有赵孟頫的风骨?”
刘链在御前当差十几年,听话听音,哪里不知道陛下的意思,何况他知道那张字笺是云喜写的。笑着夸道:“哎吆,这笔字端的是严整有度,遒媚秀逸,连奴才都自叹不如,这大雍朝要出个小赵文敏了。”
正熙帝开怀地笑道:“小赵孟頫谈不上,不过这笔字在大雍朝也算数一数二了。”
正熙帝看见云喜端茶进来,又问刘链:“刘链,你知道这字是谁写的吗?”
刘链装作不知道,“奴才哪知道,不过奴才倒真是好奇,是哪位写出这么一笔好字来。”
“哈哈!”正熙帝朝云喜招手,“就是你眼前这位。”
“哎呀!想不到云喜这么小的年纪,书法造诣竟这么高,改日可要向云长官好好请教请教。”
“朕看也不必改日了。”正熙帝对刘链说,“你既然如此欣赏云喜,不如收他当徒弟吧。”
宫里的贵珰为了能有人养老喜欢收伶俐的火者做徒弟,叫做“拉名下”。这拉入名下的徒弟的身价自然也随着师傅的地位水涨船高。
刘链知道了正熙帝的意思,哪能不答应,“这敢情好,有了万岁爷这金口玉言更是喜上加喜了。”
正熙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说:“不如凑个三喜临门。朕给云喜赐名,就叫墨白吧。”
云喜听到这话,霎时红了眼圈。
墨白是他进宫前的名字,陛下用这种方式把名字还给了他。
一时之间,云喜心中五味杂陈,思绪万千,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刘链听了,更是忖度起来。他知道云喜身世,也知晓当年是因靖国公与几名御史联名具奏,陛下御笔朱批,才有沈氏抄家之祸。而今陛下是想要补偿佳人,皇上灵威四海,自然不可能认错,那处置靖国公便是首当其冲了。
刘链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丝毫不漏,跪下谢恩道:“奴才谢万岁爷,赐给奴才这么好个徒弟,还给徒弟赐名。奴才真是诚惶诚恐!”
云喜的思绪被刘链的一番话拉了回来,连忙也跪下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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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百叶窗用棒子支了起来,偶尔有晚风吹进来,带着山林间的清香和雾气。
云喜穿着件青纱褶子歪倚在凉塌上,脚踩着纳凉用的竹夫人,手拿一支小号软毫湖笔对着一纸白净的湘竹川扇面描画。
塌脚处搁着湖绸五爪蟒补子红曳撒并一只刻字牙牌。
他如今是正四品司礼监秉笔太监,紫禁城内数得着的中贵大珰。
正熙帝走进来,挨着云喜坐下,杏黄色的道袍下摆垂在凉塌边。
他握住那把水晶似的脚踝,关怀地说:“不要贪凉,净用这青奴,当心寒气入体。”
云喜听了,足心抵着足背,微微一蹬,把那竹夫人踢选了,撒娇似地说,“天热嘛。”
“朕让人冰湃了西瓜来。”正熙帝一边说一边拦过他的肩膀。
“在画什么?”正熙帝朝扇望去,只见那上头是幅工兼写界画楼台,近处还有几笔点苔。
“好画儿。”正熙帝夸道,“若是再题首诗便更妙了。”
云喜的后背让正熙帝用胸膛顶着,微微沁出些汗来。他便放了笔,转过脸来对正熙帝说:“那请万岁爷来题首诗吧。”
“朕不写。”正熙帝低头轻嗅云喜的发间。“朕来吟,卿来写。”
云喜笑道:“固所愿尔,不敢辞也。”
正熙帝思付一会儿,吟出一首四言来:“女奴扶醉踏苍苔,明月西园侍宴回。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谁来。”
云喜撅着嘴,往后靠,抱怨道:“万岁爷休要打趣奴才。”
“朕心疼你还来不及,何曾打趣过你。”
正熙帝扳过云喜的肩膀,同他耳鬓厮磨。
“愿与卿: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
……
正熙帝摸着云喜汗津津的脸,拿薄衾盖住云喜,让他小睡。自己披着中衣走到外间,隔着山水屏风吩咐:“端盆热汤来。再让御膳房做一碗榛松栗子白糖粳米粥,一碟十香茄瓜,一碟五方豆豉,一碟炒豆芽菜,一碟摊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