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嫔坐在罗汉榻上,伸出双手,望着十指指甲上敷着的丹蔻。
曹照弓着身子,拿着一柄绢丝团扇,小心地扇着。
锦嫔问道:“圣旨如何说?”
曹照回答:“削爵,抄家,嫡世子代父流放三千里。景妃降为贵人,移居内安乐堂。”
锦嫔听着,听到最后一句,不禁微笑起来:“好!那云喜有无升迁?”
曹照摇头:“没有,不过陛下为沈葆平反冤狱,下旨重印《牧溪文集》。”
“嗯。”锦嫔抬头看着自己愈染愈红的手指甲,琢磨了一会儿,“重印文集这事是交给了礼部还是司礼监?”
“是司礼监。云喜乃沈葆之子,重印自己父亲的遗世之作也在情理之中。”
“哈?”锦嫔抬起薄薄的眼皮乜了一眼,“曹公公也觉得儿子刻印父亲的文集是天经地义?”
曹照疑惑道:“难道不是吗?”
锦嫔从罗汉榻上站起来,踱着步说:“曹公公你要知道,人心似水啊!那些食古不化的言官们拿着朱程理学,自以为掌握了天理,看谁都低人一等,从来都是宽以律己,严以待人。”
*
汉经厂刻印坊内。
云喜对着满屋子的青袍宦官吩咐道:“这是万岁爷交待下的差事,要刻印《牧溪文集》一万册。大家伙儿都仔细些,不要错印漏印,宣纸要用陈清款,不要用白笺……”
他仔仔细细地把刻印中每个环节该想到的事都嘱咐了一遍。
刻印坊的掌事点头哈腰地保证道:“爷爷放心,奴才们绝对干好这差使,不教爷爷烦心。”
云喜高兴地点点头,不放心地说:“这事万岁爷交给我了,我会时时盯着,一定得把这事儿办得尽善尽美。”
掌事恭维道:“爷爷如今是万岁爷眼前儿的红人,您的差事奴才们怎么敢不尽心,保证给您办得挑不出一点儿错来,让那些拿到《牧溪文集》的人都能想起您来。”
这时,一个小伙者进来禀告:“爷爷,温大人想要见您,现下在司礼监值房等着呢。”
云喜颇为惊讶,不知何事,遂跟着小伙者回到司礼监。
温栎直背挺胸地坐在官帽椅上,目不斜视。见到云喜进来,也不起身,只是点头说道:“刘公公。”
云喜坐下来,心里有些不悦道:“我姓沈。”
“公公不是前日已认在司礼监掌印太监名下了吗?按礼该姓刘。”温栎毫不在意地反驳。
云喜不欲与他起争执,忍了忍,说道:“前日听闻大人迁授为左都御史,还未恭喜温大人高升。”
温栎矜持地捋着胸前的长须,故作淡泊地说:“言官素来口含天宪,有纠察百官之职,不可谓责任重大。此次圣恩拔擢,更应当敢言直谏,澄清风气。”
云喜听他语气不善,也收了与之攀谈的心思,淡淡地问:“不知温大人见我,所为何事?”
温栎答:“本官受同僚及两京士子所托,请公公将刻印《牧溪文集》一事移交礼部。”
云喜冷了脸,盯着他,“此事由司礼监操办乃是圣谕,温大人。”
“本官认为此事交由司礼监极为不妥,已写了折子禀明圣上。沈先生是大儒,清风傲骨,为天下士林所仰慕。他的遗世之作理应由礼部来刻印,司礼监乃内廷衙门,皆是刑余之人,操办此事于礼法不合。”温栎一口气长篇大论起来,也不管云喜作何反应。
云喜强忍着怒意,沉声说:“儿子来印刻父亲的文集,难道也于礼不合吗?”
温栎冷漠地说:“这便是本官要说的第二件事,刘公公,你既然已作了宦官,便不再算是沈家人,就请把名字从沈家族谱中移除吧,不要再与之有牵扯,免得污了沈氏一族的清白。”
云喜一掌拍在桌子上,咬着牙叫道:“送客!”
温栎临走之时,也不忘留下一句话,“望刘公公好自为之。”
云喜颓然地向后倚在椅子上,右手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象牙牌,喃喃自语:“如今,我真的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