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喜捧着织染局新织好的黄裁绒织团龙蝠炕毯往乾清宫走,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蓝色圆领无纹棉夹袍,更称得肤色如羊脂玉般白皙温润,千层底黑布靴子噔噔地踏在青石板甬道上,十五六岁的形容,远远望着颇有些弱柳扶风,清癯孤寥的意味。
才走到乾清门外,就听到一声比一声高的“打哧”声。云喜知道这是皇上御撵将行,慌忙后退几步,跪在一旁,俯身叩头。不多时只隐约看到一对着皂靴的人马打跟前走过,待那“打哧”声远去,他才起身行路。
圣驾出行卤薄仪仗自有一套制度,便是这每隔五日去给太后晨昏定省,也是乌压压一片人随侍左右,排场十足。先是一排都知监的役使太监高喊着“打哧”开路,接着是执伞扇的仪仗太监,御前佩刀侍卫分列在肩舆两旁及尾后,后面跟着执盥盆,拂尘,唾壶,香炉的随堂太监,而这抬肩舆的八个太监更是高大强壮一个模样,将包裹着明黄绸布的木杠稳稳地放在肩膀上。
肩舆上坐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着明黄色团龙纹常服,面沉如水,不怒自威,正是当朝的皇帝。天子十八岁践祚,改年号为正熙,始称正熙帝。陛下当年从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其中艰难凶险并不为人所知,但定然是十分有手腕的。
撵驾自乾清宫出到慈宁宫落,早有太后的贴身婢女菀姑姑候着迎驾。
太后正端坐在偏殿碧纱橱暖阁的黄花梨十字连方罗汉床上,拿茶盖子撇着茶叶沫。
正熙帝在下首躬身:“儿子恭请母亲金安。”
太后欢喜地忙把茶杯放下,让着手说:“皇上快挨着哀家来坐。近日瞧着气色差了些,可是政务繁忙?膳食用得可好?胃口如何?”
“劳烦母亲记挂,儿子近来一切安好。”
太后问的是情真意切,皇上答的是平平淡淡,这也是有原由的。本朝历来的规矩,皇子们甫一出生,便交由一众保姆奶娘谙达姑姑们侍候,非是年节也见不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又加上正熙帝统领朝纲之后,太后偏心娘家人,几次三番为其谋官赐爵,外戚当政,犯了君王大忌,故而母子之间愈发不亲厚了。
太后又与正熙帝说了些日常琐事,话头一转便扯到了她的表亲侄女景妃身上:“前儿些日子,景妃见我食欲不振,特意让她宫里的厨子琢磨出一样新鲜药膳来,难为这丫头有心了。”
“儿子日理万机,案牍劳形,不能承欢膝下,景妃如此也是替儿子尽孝了。”正熙帝手指捻着胭脂水釉薄胎瓷杯,口中依旧淡淡地说。
太后垂眸,抚着腰间的璎珞继续说:“满宫里,也就这个丫头能与哀家说说话了。前些日子她的嫡母进宫请安,说到你的表弟也已弱冠了,差使还没个着落。”
正熙帝听到这话,慢慢把茶杯放下,心中已有不豫,面上却不显出来:“表弟还小,如今各部的差使都有人顶着,等过些日子朕自会安排他。”
“哀家想着他年轻该多出去历练历练,不如让他任个两淮盐运司同知。”
正熙帝的眸色立马暗下去,前日他才在御书房同都给事中温栎提了一句两淮盐政的事,今日太后就开口给娘家人要这差使。
因此,沉吟一下说:“朕已给锦嫔说了,让她的兄弟去两淮盐运上当差。”
太后慢慢地说:“虽是如此,这圣旨未下,当有回旋的余地。”
“母亲。”正熙帝压着火气,沉声说:“景妃的父亲已是靖国公,一等爵位,荣宠无限,他们家何必连个从五品的官职也不放过。”
太后被这话一激,愣了愣,一时蠕动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正熙帝见状,又放缓了语气:“朕金口玉言,不好反悔,等过些日子,朕让他去苏州织造上当差,如何?”
太后面色悻悻,只得点头道好。
乾清宫西暖阁的软榻上。
正熙帝换了衣裳,手里握一杯酽茶,挥手屏退了众侍人,独留乾清宫总管太监张秉德在一旁问话。
张秉德敛息屏气忐忑不安地立侍旁边,苦等着正熙帝把那茶水啜饮完了,才听到轻描淡写的语气,“太后想要我把两淮盐运的差使指给景妃的弟弟。”
张秉德听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里,腰躬得更紧,天子家事,母子嫌隙,可不是寻常内侍能听得的。
依旧是平常语气,又接着说了一句:“怎么朕前脚说的话,做的事,后脚便叫太后知道了。”
此话一出,张秉德立时心惊肉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额头已沁出一层细汗来。
正熙帝目光幽幽地说:“这乾清宫里不干净,你也不知给朕打扫打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