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到了掌灯时分。
司设监的东厢房里,连点了六根并指宽的香烛,直照得屋内如同白昼一般。
一个三十多岁的容长脸太监歪在铺着软缎的炕上,嗒嗒地抽着旱烟,这人正是司设监掌印太监蔡诚。
云喜从碧纱橱的里间后头走出来,微躬着身说:“师傅,床铺已经收拾好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蔡诚点点头,放下旱烟枪,“你去拧个手巾把子来。”
云喜走到门后头放置脸盆的地方,把雪白的毛巾对叠两下,折成个小方块,再拿热水瓶往上浇水,待湿透了一拧再伸展开,热气腾腾的,递到蔡诚手里。
蔡诚拿着擦了擦脸,觉得精神不少,又对云喜说道:“还是听会儿书,今儿个听《吕洞宾飞剑斩黄龙》吧。”
“得嘞,您听着。”云喜坐在炕沿上朗声读着,一把嗓子像是深谷清泉,琵琶拨弦,清冽动人,“暮宿苍梧,朝游蓬岛,朗吟飞过洞庭边。岳阳楼酒醉,借玉山作枕,容我高眠。……”
“……大踏步向前,双手去拔剑,却便似万万斤生铁铸牢在地上,尽平生气力来拔,不动分毫。……”
正读着,忽听一道声音传来:“昏夜听书,蔡兄真是会享受,云喜这把嗓子也是好的。”
云喜往门口看去,来人穿着灰蓝色绸缎长褂,面皮白净,身体略显富态,忙说:“梁爷您吉安。”
蔡诚一脸喜气地说:“什么风把焕哥您给吹来了,快上炕坐,云喜,给你梁爷沏茶。”
云喜起身沏了壶雨前龙井,放在炕中央的案上后,立侍一旁。
梁焕先夸了句“好茶。”又说,“原本早该来的,只是这几日司礼监忙得很,也脱不开身。乾清宫里有个奴才笨手笨脚的,打破了东西,为这事御前总管张爷一连发落了好几个奴才。如今御前缺人手,让张爷忙得团团转。”
梁焕看了一眼蔡诚,心里盘算着说:“临来这儿时,张爷还找着我问哪,说前几日来乾清宫送宫毯的云喜瞧着怪伶俐的,你不是蔡诚的同乡嘛,帮咱家说和说和,让那孩子来御前当差吧。我说,云喜是伶俐人没错,不仅懂事还识文断字呢,这么好的人儿,只怕蔡爷不肯放哪。张总管就说,哎吆,咱家这儿着急用人哪,不行我去找司礼监刘琏刘掌印说项,我一听就想这事也不能麻烦刘爷呀,就应承下来了。”
这一通长篇大论说下来,蔡诚已明白了他的来意,半笑着说:“焕哥,这好话赖话进话退话都让你包圆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瞟了一眼云喜,见他听了这话,脸上也不显神态,心里倒是有了几分赞赏,便接着说:“我身边就这么一个通笔墨的人了,也被你要走了。原本那些识字的内侍都是内书堂出身,进司礼监当差,下头的衙门只能捡司礼监不要的,还没有几个。”
说着又发出感慨:“我虽和你是同乡,是司礼监这一枝儿,可仅目不识丁这一条,就得不着刘爷的青眼。”
“哪儿能那。”梁焕安慰他,“你这司设监掌印不就是刘爷首肯的嘛。”
“那是你保荐的我。”蔡诚把烟枪往几案上一磕,“行了,我又不是不放人,将来云喜有了前程,别忘了我这个师傅就成。”
第二日一早,云喜洗漱完毕,便收拾了衣裳用品,赶去乾清宫应差。
张秉德先是给他安排了住处,然后说:“待会儿你跟着咱家去给陛下请安,陛下见过了你,应允了,往后你就去御书房伺候笔墨。”
云喜垂首低眉,“多谢张爷指点,我记下了。”
张秉德引着云喜进了西暖阁,跪下请安,说道:“奴才给主子请安。这是新进来的云喜,原先在司设监当差,如今笔墨上正缺人,陛下可觉得稳妥?”
云喜跪在下首,只瞥见一双明黄缎面海天龙纹靴,又听到几声窸窸窣的翻书声,然后才听到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那便这样吧,你领他下去安顿。”
出了西暖阁的门,在抄手游廊上走了好一阵儿,张秉德忽然站住了脚,“往后就在御前当差了,你是个伶俐人,知道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咱家也不多说了,只一样提醒你,认清自己的主子是谁,明白你是在为谁办差使。”
云喜在心里暗自嘀咕,早知道司礼监与御马监势如水火,各成一派,难不成这话是让自己向司礼监掌印表忠心?不过自己从司设监出来已算是半个“刘派”的人了,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叫人不好贸然回答。
正想着,又听张秉德说:“不要学以前那些蠢材奴才,在主子之间乱嚼舌根。”他说着,翘起兰花指往慈宁宫的方向指了指,又划回来落在了西暖阁上。
云喜顿时打了个激灵,心中已经了然,“张爷放心,我自当守好本分,用心伺候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