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熙帝的御书房设在西暖阁里紫檀夹纱夔龙纹隔扇后面,正对着填漆雕花百叶窗。几缕晨曦洒下来,落到黄花梨木卷云纹剔红翘头书案,书案上整齐地摆放着青玉浮雕蟠螭长条镇尺、青玉海水游龙纹笔架、掐丝珐琅缠枝莲纹水丞,宜兴窑紫砂桃式砚滴及一众笔墨纸砚。
云喜趁着正熙帝用早膳的时辰,开始洗笔磨墨,预备文房事务。
正好梁焕抱着一摞折子走进来。
“梁爷您吉祥。”云喜将身子让了让,帮他把折子放在案头。
“呀,这是到御书房当差来了,可得好好做事,既是给你师傅长脸,也是给我添光。”
“多谢梁爷提携我,回头请您吃酒。”云喜客气地回应。
梁焕眉来眼笑地说:“你有这个心就好,在这儿要仔细当差,我看你的福分远不止这些呢。”
“借您吉言。”云喜微微笑着,像一汪幽深的湖水。
正熙帝用罢御膳,便到御书房里看折子,云喜立侍在书案后一丈远的地方,以便随时伺候,张秉德站在隔扇旁,其余的小太监们都站在西暖阁外的廊檐底下,免得打扰到陛下凝思。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云喜一动不动地垂首站立,思绪渐渐飘远。他想起小时候爹爹常在温煦的午后就着书桌临摹字帖。那时他才四五岁,刚刚启蒙,踩在竹篾藤椅上,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珠看包蘸墨汁的狼毫一笔一画划过白净的宣纸。偶尔能嗅到淡淡的松烟墨香,窗外是棵枝繁叶茂的芭蕉树。兴致来了,他的爹爹便把他抱在膝头,握着他的小手,一丝不苟地教他摹赵孟頫的字帖。有时候,爹爹的门生拜见,也会夸他字迹端庄,思绪敏捷。直到十岁以前,他都以为自己将来会是如曹植谢安之流的文坛才彦。
猛然回过神来,却看到正熙帝朝他这边看过来。案头右侧的折子全都挪到了左侧,朱笔搁在笔架上。云喜揣摩着说:“奴才给陛下添茶?”
“不必。”正熙帝开口,平淡的一句话也带着些许威严,“你过来,给朕研磨,朕要写字。”
云喜踱步过去,琢磨着正熙帝往常善写行书,就拿了中楷狼毫湖笔,铺了生宣纸在书案上。
正熙帝看了眼说:“你倒是伶俐,若是搁往常定会有蠢奴才问,拿什么笔拿什么纸。”
云喜行礼道:“奴才谢主子夸奖。”
正熙帝拿着湖州笔一蹴而就,行云流水地写了一大张字,字体浑厚,笔力遒劲。
然后撂了笔杆,坐在金丝楠木镂雕椅上,问:“读过书吗?”
“回陛下的话,幼时曾读过几本。”
“幼时?”正熙帝随意地问,“你不是内书堂出身?”
“不是,是家学。”云喜战战兢兢地答,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
正熙帝不再问了,能在家里办得起私塾的不是耕读世家,也是一方员外,定然不会舍得把孩子净身卖进宫中,那便是因罪牵累了。
他半闭着眼睛,开口:“去书架上把那本《水经注》拿来,读给朕听。”
“嗻。”
云喜拿来《水经注》,见到里面有一处夹了片金镂花边的书签子,便翻到这页,就着读下去。
他声音清越,如雪后初晴,莺啼花间,又像一片鹅羽轻轻拂在耳间,叫人忍不住心尖颤。
正熙帝听着想,这把好嗓子若是去钟鼓司唱青衣,不知要惊艳多少人。
又想似他这样称心可意的伶俐人难得一见,自己身边除了张秉德还称手些,没有几个好使唤的人。
正如此想着,便听见外间阁子里鎏金的自鸣钟当当地响起来。
正熙帝站起身,朝外面叫道:“张秉德,传膳吧。”
张秉德领了旨意,立时走到西暖阁外,敞开嗓子,拉长声音,喊道:“传膳——”